第132章 下一場戰爭的預演
他把他那三組分散的隊伍,全部收了回來,集中在北線的一個角落。
那是一塊在佩頓的火力屏障側翼之外、佩頓的步兵包圍圈尚未合攏的一處狹窄空白。
這個動作看起來,完完全全像是投降前的困獸之鬥。
佩頓注意到了這個收攏,他的推演棍停了兩秒,然後,他選擇繼續合攏包圍圈。
這是正確的一在他看來,約瑟夫已經承認,無法突破那道火力屏障,選擇在角落裡最後抵抗。那就把它壓死在那個角落裡就是了。
他的步兵主力開始朝那個角落壓過來。
但就在他把棍子落下去的一瞬間,佩頓心裡掠過一絲輕微的不舒服。
他剛才這個應對,是標準的、教科書上的正解。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幾分鐘前,他落下那六個炮兵單位的時候,可不是這種感覺。那個時候,他是在出題。現在,他好像在答題。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他告訴自己,這只是錯覺。約瑟夫已經被壓到牆角了,這一局,已經沒有什麼懸念。
但當包圍圈合攏到一半時,約瑟夫出手了。
他把那已經收緊的三組,全部向東同時發動,不沖向佩頓的正面,不沖向佩頓的火力屏障,而是直接插向佩頓步兵主力的後背。
那個步兵主力正在向西合攏,此刻背對著約瑟夫的這個角落。他們的注意力,全都在西面那個困獸之鬥的包圍圈上。
而這一刻,佩頓的炮兵,無法朝自己人的方向開火。
佩頓的步兵主力變換方向需要時間,那道完美的、六個炮兵單位疊在一起的火力屏障,這一刻成了最沒用的東西。因為威脅已經不在它防守的方向上了。
佩頓盯著約瑟夫那三組突然轉向的箭頭。那三支箭頭,從他沙盤上的東南方向,筆直地插向他步兵主力的背面。
他的手握著推演棍,沒有立刻落子。
他站在原地,看著沙盤。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戰術室里沒有聲音,只有牆上那座老式掛鍾,發出輕輕的「嗒、嗒」聲。
佩頓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剛才那絲不舒服,不是錯覺。
從他那六個炮兵落下去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個落子都是正確的。合攏包圍圈,正確。判斷約瑟夫是困獸之鬥,正確。用主力從側面壓過去,正確。沒有一步是教科書會挑出毛病的。
但每一個正確的落子,都比它應該發生的時間,晚了五分鐘。
當他落下六個炮兵單位,準備擠壓北線的時候,約瑟夫已經在收攏那三組了。
當他開始合攏包圍圈、準備把約瑟夫困死在角落裡的時候,約瑟夫已經開始向東偏轉了。
而此刻,當他終於看懂那三支箭頭要插他後背的時候那三支箭頭,已經在他後背上了。
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拳擊手,每一次都擺出了最穩固的架勢,準備迎接一次沉重的重擊。
但約瑟夫不是拳擊手,約瑟夫是一陣亂風。
在他還沒來得及擋下第一拳的時候,第二拳、第三拳已經落在了他的肋下。等他終於
收回手想去護肋,第四拳又從另一個方向過來了。
他的每一個架勢都是對的,但他的每一個架勢都遲到了。
佩頓慢慢地把推演棍放在了沙盤桌的邊緣。
他說了一個字:「妙。」
約瑟夫看著他:「還沒結束。」
佩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佩頓的眼神里有在他身上很少出現的東西興奮。
他重新拿起推演棍。
「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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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二十分鐘,是真正的硬仗。
佩頓把步兵主力拆成兩半,一半轉身應對約瑟夫從後側的突擊,一半繼續壓著原來的方向。他試圖同時打兩個方向。
這個判斷是正確的,只有這樣才能不崩。
約瑟夫把三組進一步分化:一組去切佩頓的補給線,一組繼續向他步兵主力的背後推進。一組開始迂迴,繞向佩頓那道已經失去意義的炮兵陣地的側翼。
佩頓只有那麼多棋子。他在顧東顧西,每應對一手,另一處就多露出一個縫隙。而約瑟夫的三組,像水一樣,往每一條縫裡滲。不堵正面,不打鐵板,哪裡軟,就往哪裡流。
這依然是這個時代的人沒有見過的東西。
二十多年以後,一位叫利德爾·哈特的英國軍事理論家,會把這套邏輯寫進一本書里,叫它「間接路線」。
他會說,戰爭史上所有真正決定性的勝利,走的都不是正面硬撞的直線,而是繞向對手意料之外的方向。
再過十年,以色列人會在西奈半島上,把這套邏輯用坦克和戰機打成教科書。
再過五十年,這套邏輯會和那個「決策循環」一起,成為整整一代西方軍事理論的骨架。
但在這個沙盤桌前的1917年,利德爾·哈特的書還沒有寫,他本人此刻正在西線某條戰壕里當一名普通的步兵中尉。
約瑟夫把這些東西,帶到了這張沙盤上。
佩頓撐住了,他撐得比約瑟夫預想的要久。他的每一手都是對的,每一次應對都找到了那一刻,他能做的最好的選擇。
但理論上的最優解,在一個錯誤的體系里,撐不了太久。
第七十分鐘,佩頓放下了推演棍。
他的步兵主力被從三個方向同時壓著,炮兵陣地已經被迂迴截斷,補給線斷了,他的整套體系,碎成了互相夠不到的幾塊。
在推演裁判的規則里,這叫全面崩潰。
戰術室里靜了很久,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佩頓剛才在七十分鐘裡,以比平時快將近一倍的頻率在思考。他沒撐下來,但他撐的這七十分鐘,是他這輩子在任何一場對推里,都沒有輸出過的強度。
他慢慢地把手從推演棍上鬆開。然後抬頭,看了約瑟夫一眼。
他在整場推演結束後,說了他的第一句話:「約瑟夫,你用一套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戰爭觀,打贏了我。」
戰術室里安靜了幾秒。約瑟夫沒有回答。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沙盤桌的另一側,看了一眼那些散落在各處、代表著兩軍兵力的小方塊。
那些方塊,說明著這場推演的結局。
但不只是這場推演。
它們說明的是,在這所貴族軍校里讀了一輩子書的,那個最聰明的腦子,和一個從一百年之後倒著走回來的人,在同一張沙盤上較量了七十分鐘之後,發生了什麼。
佩頓開口了。
「你後半段用的那套打法————我把那個推進路線看了三遍,從頭到尾,它的邏輯我能跟下來,我知道每一步在做什麼。」
「但是他抬起頭,看向約瑟夫。
「這套東西從哪裡來的?」
「我讀過的所有東西里沒有它。這和克勞塞維茨的理論不一樣,和約米尼的理論不一樣。」
約瑟夫沉默了一下。然後,他做了一個佩頓沒有預料到的動作。
他彎腰從自己的包里,把那本戰術手冊拿出來,放在沙盤桌上。那本手冊,他從來沒有給桑德赫斯特的任何人看過。
他把它翻開,翻到其中的一頁,推過去。
那一頁上,是約瑟夫自己整理的幾行字:「決策速度,比決策質量更重要。對方的所有部署,都是在應對一個已經過時的戰場狀態。你每快一個循環,對方的兵力,就多一成在為不存在的威脅服務。」
佩頓把這幾行字讀了一遍,然後抬起頭:「這是你自己推導出來的?」
約瑟夫沉默了一秒:「在馬恩河的時候開始想的,在戰壕里慢慢想清楚的。」
事實當然不是這樣。那套關於決策循環速度的東西,不是他推導出來的。
他是在二十一世紀的圖書館裡,在一本叫《現代軍事思想史》的入門教材里讀到的。
那本書在導論部分,用不超過兩頁的篇幅,簡單地介紹了這個理論的出處,以及它如何在二十世紀中後期,改變了整個西方軍事思想的走向。
此時推導出這套理論的人,還沒有出生。
再過大約三十年,他才會在朝鮮半島的空中戰場上,從一場又一場的真實纏鬥里,慢慢摸索出這套理論。
佩頓把那本手冊翻到下一頁。
然後下一頁。
他的翻動速度越來越慢。在某幾處,他停下來,把手指按在頁面上,像是在核對什麼東西。有一次,他甚至把手冊貼近檯燈,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約瑟夫沒有打擾他。
最後,佩頓把手冊合上。
「約瑟夫,你這本東西,任何一個教官看到,都會認為這是理論謬誤。」
他停了一下。
「但我剛才在沙盤上輸給了它。」
約瑟夫重新在沙盤桌對面坐下,「它有效,這就夠了。」
佩頓搖搖頭,「約瑟夫,你不明白。」
「我父親的書房裡有一本書,是我祖父年輕的時候,從德國一位老將軍那裡帶回來的
,講的就是怎麼打仗,怎麼消滅敵人的主力。那本書,我從十三歲讀到今天。我把裡面每一個戰例都背下來過。我一直以為,那本書裡面講的,就是戰爭是什麼。」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向約瑟夫:「但你今晚讓我覺得,那本書里講的,只是一百年前的戰爭是什麼。」
「而你在沙盤上剛才那七十分鐘,打的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選一個詞。
「下一場戰爭。」
約瑟夫沒有說話。
佩頓拿起桌上的手冊,「約瑟夫,這本筆記,我能借回去看幾天嗎?」
約瑟夫點點頭:「當然可以,你拿去,看完再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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