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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暴發戶的野心

2026-09-28 18:08:59 作者: 狐東方

  她們的頭髮用布巾包著,身上穿著工裝,臉上有些灰。年紀從十六七歲的姑娘,到四十來歲的婦人都有。每一個人都沉默地、專注地做著自己面前的那道工序,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

  「我們廠目前雇用了將近兩千四百名工人。」科克斯先生在前面揚聲介紹,「其中,八成是女性。這是1914年戰爭開始之前,完全無法想像的數字。」

  他站住了,等學員們注意聽,才繼續說下去。

  「1914年,我們廠只有四百名工人,全部是男性,那時候我們每天能生產一萬發步槍子彈。現在——」他停了一下,用一種帶著自豪的語氣,「——我們每天生產十二萬發。」

  十二萬發。

  幾個學員交換了一下眼神。這種規模,在1914年之前,是一家英國工廠不敢想的數字。

  科克斯繼續說:「您問為什麼能做到這個數字?因為女工。」

  「這些女士,先生們,她們是這場戰爭真正的無名英雄。我們廠里,有些女工,她們的丈夫在法國,兒子在加里波利,父親在比利時。她們來這裡上班,一站就是十二個小時,工資只有男工的六成。但她們每一個,都比戰前的男工做得更細,更准,更快。」

  幾個學員點了點頭,有幾個人甚至露出了真正欣賞的表情。

  這種畫面,完全符合戰時報紙上「英國女性堅強後援」的標題。

  約瑟夫沒有點頭。他在車間裡慢慢走著,目光在女工們的臉上掃過。

  他看見其中一個女工,大約三十出頭,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淺淺的、曾經戴過戒指的痕跡——但此刻那裡沒有戒指。她可能是寡婦。

  他又看見另一個,年紀很輕,最多十八歲,臉色蒼白,嘴唇發青。她做那道工序的時候,右手在輕輕的抖,但她立刻用左手按住了自己的右手,繼續做下去。沒有人注意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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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道工序是炮彈車間。

  這裡的味道變了。空氣里全是金屬屑和潤滑油混合的味道,機器的聲音更大。每一次衝壓,整個車間的地面都會微微震一下。

  炮彈的外殼在機器的一端被壓製成型,在另一端被一個裝著熔化了的黃色粉末的裝置填裝。

  「先生們,這是TNT裝填工序。」科克斯在大聲地解釋,「TNT的粉末在常溫下是相對穩定的,但在裝填過程中,會產生大量的粉塵——這些粉塵如果長期吸入,會使人的皮膚變成黃色。」

  他笑了一下。

  「我們廠里,對這樣的人有專門的稱呼,叫她們『金絲雀』。」

  他用的是一種近乎親暱的玩笑語氣,幾個學員跟著笑了一下。

  約瑟夫沒有笑。

  他看向那個裝填區域。那裡有十幾個女工,她們的皮膚確實是黃的。是一種病態的黃色,從臉頰,到脖子,到露在外面的手背,顏色都一樣。

  這是TNT中毒的表現。

  他在後世讀過這個。那些「金絲雀」女工,戰後大部分會患上嚴重的肝病、貧血、皮膚病。很多人活不過三十五歲。

  但在1917年,沒有人告訴她們這件事。科克斯也不會告訴她們。

  她們拿的是比平時高三倍的工資,是可以讓她們在丈夫不在家的情況下,養活孩子、付房租、偶爾在周末給孩子買一塊糖的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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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觀的最後一個環節,是科克斯先生邀請的下午茶。

  地點是工廠辦公樓的三樓會客廳。這個會客廳,完全不像一個工廠里的房間,它看起來,像一個倫敦某棟老宅子的客廳。

  牆上掛著油畫,是一些英國鄉村風景,顯然是科克斯先生近期買的。一張波斯地毯鋪在地上,顏色鮮艷,看起來是新的。三張真皮沙發圍著一張桃花心木的茶几,茶几上擺著一套鍍銀的茶具。

  茶點放在一個三層的銀托盤上。最上層是切得極薄的黃瓜三明治,中間一層是司康餅配奶油和果醬,最下面一層是小塊的維多利亞海綿蛋糕。每一樣都做得極其精緻。

  學員們在沙發和椅子上坐下。科克斯親自給卡特教官倒茶,卡特接過茶杯,說了一聲「謝謝」,就沒再說話。科克斯換了一個方向,開始給學員們倒茶,一邊倒一邊介紹他的會客廳。


  「這幅畫,是上個月在倫敦一家畫廊買的,畫的是我太太老家那一帶。」

  「這張地毯,是一位波斯商人朋友去年送的,非常難得。」

  「這套茶具,各位可能不知道——這是維多利亞時代末期的老銀器,我在一位破產的伯爵遺孀那裡拍下來的。」

  他說到「破產的伯爵遺孀」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小心克制、但又想讓人聽見的自得。

  約瑟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工廠的院子。他能看見,從車間裡出來的幾個女工,正在院子的空地上慢慢走。

  她們是出來吃午飯的,午飯是從自家帶來的,一塊黑麵包,有的人還有一小塊乳酪,或者一個煮雞蛋。她們坐在院子的石頭台階上,一邊吃,一邊和旁邊的人低聲說話。

  她們臉上的黃色,在下午那點薄薄的陽光下,顯得更黃了。

  吃完之後,她們會在院子裡走兩圈,舒展一下腰。然後她們會回到車間,繼續站十二小時的班。

  約瑟夫隔著窗玻璃,看了那些女工,看了一會兒,才把目光收回來,回到桌上那個銀托盤上。

  銀托盤,伯爵遺孀的茶具,波斯地毯,維多利亞海綿蛋糕。

  和院子裡那些金絲雀,只隔著一層窗玻璃。

  「卡特教官。」

  科克斯先生坐回沙發上,端起自己的茶杯,非常客氣地開口。

  「我聽說,您在西線戰壕里待過不少年,這真是一件非常值得尊敬的事情。」他喝了一口茶,「我有一個不情之請。我在戰前,一直做紡織生意,不過三年前看見了軍工的機會,所以轉了行。現在這家廠子,是我1914年年底買下來重新改建的。」

  「我希望,將來這家廠,能給國家做更多的事。我下個月想在倫敦,請幾位軍部的朋友吃飯,討論一些長期合作的事宜。如果您方便的話,能不能介紹幾位您在軍部認識的朋友,和我見一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得體、很禮貌、很客氣。但每一個字,都在精確地指向一個目的——訂單。更多的訂單。

  卡特把茶杯放下,看了科克斯一眼。

  「科克斯先生。」卡特開口,「我在西線,不認識什麼軍部的朋友。」

  「我認識的人,大部分在戰壕里。而這些人里,大部分已經不在了。剩下的那些,都在前線。他們沒有時間,到倫敦來吃飯。」

  會客廳里安靜了兩秒鐘。

  科克斯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但他畢竟是一個從新興階層爬上來的人。這樣的人,臉皮從來不會因為這一點事情就掛不住。

  他立刻笑了,笑得比剛才更開一些。

  「啊,是我冒昧了,教官,請原諒。戰爭確實讓我們失去了太多優秀的人。」

  他端起茶杯,朝卡特微微舉了一下:「敬所有在前線計程車兵。」

  卡特沒有舉杯,只是點了一下頭,算是承了這句話。然後他把視線從科克斯身上轉開。

  科克斯的茶杯,舉在半空中,沒有立刻放下。他的眼神飛快地掃過在場的學員,開始尋找替代品。

  他的眼神最先落在哈定身上。

  哈定坐在沙發的一角,姿態端正。他和科克斯的目光對上的那一刻,做了一件非常細小的動作——他把自己的視線移開了。

  他很自然地低頭去看了一下自己的杯子,然後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再用餐巾在嘴角,斯文地點了一下。從頭到尾,他沒有看科克斯一眼。

  科克斯的眼神在哈定那裡,被頂了回來。

  科克斯的眼神又轉向了下一個學員,那是安德魯斯。安德魯斯也做了和哈定幾乎一樣的動作。再下一個,切斯特頓。切斯特頓把茶杯放下,然後非常認真地,開始研究自己袖口上的一顆紐扣。

  科克斯的眼神,一個接一個地被頂了回來。

  沒有一個人,對他的請求做出任何響應。

  這些貴族子弟不會直接拒絕他,甚至不會讓他感到尷尬。他們只是用一種比拒絕更安靜、比羞辱更體面的方式告訴他——

  我們需要你的錢,我們會推進你的訂單,我們的母親甚至願意在茶會上和你的太太寒暄幾句。但你在倫敦請客吃飯,我們不會去。我們不會把你帶進那扇門。


  科克斯的茶杯終於慢慢放下。他的笑容依然掛在臉上,但現在在他臉上,已經顯得有點勉強。

  他清了清嗓子,轉了一個話題:「說起來,各位都是即將走向前線的軍官——我聽說前線現在最緊缺的,其實不是步槍子彈,而是炮彈。我這裡的炮彈生產線,已經在考慮擴建第二期了。」

  他的語氣里重新鼓起了一股力氣,像是要用「工廠主」這個身份,把剛才那一場軟釘子扳回一些。

  「如果各位將來到了前線,發現有什麼前線物資上的困難,可以直接給我寫信,待會兒我讓秘書準備一份名片給各位,上面有我個人的聯絡方式。」

  沒有人接話。

  但有一個學員,就是圖書室里談過戰後想去印度的那個,他抬起頭,笑著接了一句。

  「科克斯先生真是熱心。」他的語氣溫和得無可挑剔,「不過家兄在陸軍部任職,我想,如果前線有什麼需要,透過正規渠道,應該會比個人聯絡更方便一些。」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對您,對我們,都更妥當。」

  這番話,表面上是在幫科克斯著想,實際上的意思是:你想越過正規渠道,透過我們這些貴族子弟的私人關係,把訂單做進陸軍部?那不行,因為你不是我們的人,也永遠不會是。

  希金斯說完,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科克斯先生臉上的笑容,這一次掛得更勉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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