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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基輔會戰:跨越二十四年的伏擊

2026-09-28 18:09:14 作者: 狐東方

  戰術室里安靜了。

  看起來像是所有人在同一秒鐘看清楚了同一件事,然後同一秒鐘閉上了嘴。

  幾秒鐘後,一個觀望派的學員開口了,他說:

  「他從第一回合就在等這個。」

  觀戰席上再次安靜了一瞬。

  克勞利在觀戰席靠里的位置,沒有說話,但他攥緊的拳頭鬆開了。他盯著沙盤,盯著那個口袋的輪廓,盯著那個已經清楚地擺在所有人眼前的、從第一回合就開始成形的口袋。

  觀望派那邊,開始有人開口:

  「那三個節點,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撤。那不是潰退里來不及撤的殘部,那是他留在那裡的鎖扣。」

  「佩頓繞過去的時候,就已經進去了。」

  「第一回合……他退的時候,那三個點的位置就已經定了……」

  卡內利烏斯坐在靠前那一排,他的身體已經不再靠在椅背上,而是坐直了。他的嘴唇抿了起來,那是他在努力想某件事,但沒有想明白的時候會有的表情。

  哈定在觀戰席的外側,他的身體前傾,盯著沙盤看了很久。

  卡特教官在後排靠牆站著。

  他的嘴角鬆了一點,那是一個教官在看見自己的學生,打出了比自己期望的還要漂亮的仗時,掩飾不住的驕傲。

  奧爾頓少校在戰術室短暫的嗡嗡聲重新開始之後,舉起了手。

  所有聲音停了。

  奧爾頓少校看了一下沙盤,宣布結果:「進攻方,全線崩潰,無法逆轉。推演終止。」

  他停了一下:「約瑟夫·林登,防守方勝。」

  

  「防守方指揮官,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設計的這個口袋。」

  約瑟夫說:「分組名單出來的那天,教官。」

  戰術室又是一次短暫的安靜。

  奧爾頓少校繼續問:「你怎麼判斷,佩頓會沿那條路推進?」

  約瑟夫說:「那條路在教材里是最優解,教官。佩頓是一個理論體系完整的軍官,一個理論體系完整的軍官,在沒有反常資訊的情況下會走最優解。所以我只需要確保,整個推演過程里,沒有反常資訊出現。」

  約瑟夫停了一下,說了最後一句話:「他走向了我給他準備的那個方向,因為那個方向對他來說,是正確的。」

  奧爾頓少校沒有評論,只是點了點頭。

  他轉向觀戰席:「最好的伏擊,是讓敵人自己走進來。」

  這說完,他看了一眼沙盤,又對觀戰席說:「記下。」

  幾個低年級的戰術課代表立刻把筆拿起來,在本子上記筆記。

  哈定安靜地站了起來,把椅子推回去,走出了房間。

  *****************

  佩頓在沙盤前站了很久。

  推演室里的人陸續散了,他還站在那裡,把沙盤上的殘局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從尾看回到頭。

  他的目光停在那三個節點的位置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繞過沙盤桌,走到約瑟夫這側,伸出手。

  約瑟夫握上去。

  佩頓開口:「你那個口袋的設計,讓我想起來一件事。」

  約瑟夫說:「什麼事?」

  「坎尼會戰。」佩頓說,「公元前216年,漢尼拔把羅馬人引進中路,然後兩翼合攏,殲滅了七萬人。用的是類似的邏輯,讓對方走向他的強點,那個強點本身變成了口袋的底。」

  約瑟夫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坎尼我讀過。但我設計這個戰術的時候,想的不是坎尼。」

  佩頓愣了一下:「不是坎尼?」

  「是另一個地方。」約瑟夫說,「那個地方叫基輔。」

  佩頓的眉毛動了一下。

  約瑟夫說:「但那場戰役在這裡並不出名。」

  佩頓沒有追問。他盯著約瑟夫看了兩秒,然後說:「下次我來設場景。」

  「好。」

  佩頓推門離開。

  戰術室里只剩約瑟夫一個人。他在沙盤前站了一會兒。


  他設計那個口袋時,想的是基輔。

  1917年,那場戰役還沒有發生,還要再過二十四年才會發生。

  但約瑟夫在現代讀過那場戰役的完整記錄,讀過不止一次。因為那是他作為軍事歷史博主,最常拿出來講的案例之一,那是一場在規模上,讓坎尼會戰徹底相形見絀的合圍。

  德軍在東線用兩個裝甲叢集,從南北兩個方向大縱深迂迴。

  古德里安的第二裝甲叢集從北面壓下來,克萊斯特的第一裝甲叢集從南面頂上去,兩支裝甲矛頭在基輔以東,兩百公里的洛赫維察小鎮合攏。整個蘇聯西南方面軍被裝進了那個口袋。

  那個口袋合攏之後,德軍的戰果統計公布:

  被俘蘇軍——六十六萬五千人。

  西南方面軍——幾乎全軍覆沒。

  司令員基爾波諾斯上將在突圍途中戰死。參謀長、政治委員、集團軍司令、師長、旅長,成建制地死在那片平原上。

  六十六萬人。

  約瑟夫這一輩子——包括他在現代的那一輩子——都沒有親眼見過六十六萬人是多少人。

  他只知道,整個英國遠征軍1914年開赴法國的總兵力,不過十五萬出頭,到1917年這場推演正在發生的此刻,整個英國正規陸軍的海外駐軍加起來,也沒有六十六萬人。

  後世的軍事史學家在評價那場戰役時用了一個詞:

  閃電戰的巔峰。

  倒不是因為它殲滅的人數最多,雖然它確實是人類戰爭史上,單次合圍殲滅人數最多的戰役之一,但叫它巔峰,是因為它把一套戰術邏輯推演到了極致。

  德軍裝甲部隊的推進速度,超過了蘇軍統帥部做出撤退決策,所需要的時間。

  當朱可夫在七月底就建議,放棄基輔以避免合圍時,史達林把他從總參謀長的位置上撤了下來。

  當布瓊尼在九月初再次申請撤退時,得到的回答是繼續堅守。

  當史達林終於在九月十七日下令撤退時,合圍圈已經合攏了兩天。那道撤退命令變成了一張寫給死人的紙。

  這是速度和邏輯的勝利,這是讓對方在他自己的決策迴圈里,活活困死的勝利。

  當然,約瑟夫在現代讀過那場戰役的另一面,後世的人進行兵棋推演,覆盤基輔合圍時,有一句話被反覆引用:

  戰術上的極致成功,有時是戰略上的致命誘餌。

  德軍在基輔贏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希特勒捨不得放棄,在烏克蘭耗掉了整整六個星期。

  而那六個星期,莫斯科城外的秋泥和冬雪,最終讓德軍止步。蘇軍用六十六萬人的代價,把德國閃電戰的腳步拖進了冬天。

  但那是戰略層面的帳,是一整場戰爭的尺度上,才能算出來的帳。

  在單局的戰術推演里,在這張沙盤的尺度上,基輔合圍戰的操作沒有任何值得商榷的地方。它是人類戰爭史上,機動包圍戰術的最高範本,是任何一本二十世紀兵棋推演教材在講「口袋戰術」時,必然會翻到的第一個頁碼。

  而現在,整個戰術室里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場戰役。

  因為它還沒有發生。

  佩頓讀過的教育體系里,只有坎尼。當佩頓看見一個「讓對方走向你的強點」的口袋的時候,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的參照,是兩千一百三十三年前的那場戰役。

  那是他所在的這個時代的天花板。

  那場合圍真正讓約瑟夫反覆研究的,是那個口袋是怎麼成形的。

  蘇聯守軍在正面陣地上是有戰鬥力的。他們有兵力,有火力,他們一直在守,一直在打。

  但他們守的那道正面陣地,從德軍裝甲部隊在他們側翼開始迂迴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變成了一口棺材,因為守住正面沒有意義了。

  退路已經不存在了,補給線已經被切斷了,指揮體系已經和外部失聯了。那道正面陣地守得越久,他們被關在那口棺材中就越久。

  約瑟夫在現代讀這場戰役記錄的時候,在筆記上寫過一句話:讓對方用全力守住一個已經不值得守的東西,是最省力的殲滅方式。

  他剛才在這張沙盤上,做的就是同一件事。

  他讓佩頓用他那套完整的、漂亮的理論體系,全力推進,全力占領,全力走向那個教材給他標註的最優解。然後在推演的最後一刻,讓他發現他走進去的那個方向,從一開始就是約瑟夫替他選好的。


  佩頓學走了他的決策頻率,學走了他的滲透突破。佩頓把那些東西消化、翻譯、裝進了自己的體系。

  但佩頓永遠不可能學走的,是他腦子裡那幾十年的未來戰史。是那些還沒有發生、還要用幾百萬條命去換的經驗。

  這才是他真正的牌,那是整整一個世紀的軍事史。

  他把沙盤上的棋子一個一個收回來,放進旁邊的盒子裡,然後推上蓋子,把蓋子對齊。

  沙盤是空白的,什麼都沒有。

  和他進來之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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