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夫走出教室,準備去餐廳,在走廊拐角碰見了卡特教官。他停下腳步。
「跟我來一趟辦公室。」卡特說。
「好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辦公室。卡特推門進去,在桌後坐下,約瑟夫也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卡特開口:「今天的推演,你比我想像的完成得更好。」
「我有幾個地方也是賭的。」
「我知道,」卡特說,「第二回合,他那三個節點的處理,如果他選擇強攻,而不是繞開,你的整套方案就需要重新設計,但你賭他會繞開。」
「那條路在教材里是最優解,」約瑟夫說,「他繞開的機率高於強攻。」
卡特點了點頭,他把桌上的一疊檔案推到一邊,重新看向約瑟夫,說:「我有些話想說,不是關於今天的推演。」
約瑟夫說:「請說,教官。」
「我從南非戰爭到現在,在英軍里見過很多有才能的人。其中不少人,死在自己人設定的障礙上,死在體制對他們的消耗上,死在一個把他們放錯了地方的決定上,而不是死在敵人手裡。」
約瑟夫沒有接話,等他繼續。
「體制有它的慣性,」卡特說,「它傾向於走向它熟悉的方向,傾向於把它不理解的東西,歸類成異常,然後想辦法讓那個異常變得順從,或者把它邊緣化。」
他在桌上的一摞檔案里取出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字。他把那張紙推給約瑟夫。
約瑟夫把那張紙拿過來,在燈光下看。
上面是六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兩行字:一行是職位,一行是一句簡短的注釋。
這六個人,其中有兩個名字,他在戰場上聽說過。
另外四個是陌生的,但那些注釋說清楚了這些人都是誰——軍需部的一個少將,情報局的一個參謀中校,陸軍部新設的戰術研究處的處長,以及另外三個在不同位置上、但都有一個共同點的人:他們靠軍事能力立身,不靠世家關係,他們不屬於哈定那個圈子。
卡特說:「這六個人,三個我直接認識,另外三個能搭上線。他們處境相同——都清楚這場仗不能再這麼打下去,但要推動改變,光靠他們自己不夠。他們需要一個前線的人,一個他們信得過、能把想法放進真實戰場裡檢驗的人。」
約瑟夫又看了一眼那張紙,然後把紙推回去。
「我記住了,」他說。
卡特把那張紙從桌上取過來,把桌邊的蠟燭拿起來,把那張紙的一角湊到火苗上。
紙燃起來,卡特拿著它讓它燒,等燒到快到手指的地方,把剩下的紙灰放進桌邊的一個陶製菸灰缸里。
卡特站起來,那是結束談話的訊號,約瑟夫也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制服。
卡特說:「去睡吧。」
「晚安,教官。」
約瑟夫推開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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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業晚宴在三月的第一個星期四,在學院主樓的宴會廳里舉行。
學員們穿著正裝,來賓里有軍官,有家屬,有幾個約瑟夫在卡特的名單上見過名字的人。
約瑟夫在靠近第三排桌子的位置,他旁邊是克勞利,對面是佩頓。
約瑟夫坐下,隨手拿起選單掃了一眼,又放回桌上,轉臉看克勞利。
「下個月你去前線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什麼意思?」
「該收拾的都收拾了。」克勞利頓了一下,「前兩天我給我哥寫了封信,告訴他我要過去。」
「他怎麼回的?」
「他說到了那邊,小心泥。」
約瑟夫看著他。
「他說下雨會踩進去。」克勞利笑了一下,「整封信就這一句是正經的。」
約瑟夫想了想,說:
「靴子選大一號的。」
克勞利愣了一下。「為什麼。」
「晚上能多套一層厚襪子。」約瑟夫說,「腳得護好,腳廢了,哪兒都去不了。」
「還有別的要注意的嗎?」
「有,」約瑟夫說,「但不是今晚說的事。」
「為什麼。」
「因為你今晚記不住。」約瑟夫看了一眼酒杯,又抬起眼,「今晚有酒,有樂隊,有明天就能回家的興奮。現在說了,明早起來你就忘了。等明天走的時候再告訴你。」
克勞利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我以前覺得去前線是好事,是機遇,是讓人興奮的事。」
他停了一下。「可真到要走了,又是另一種感覺。也不是害怕……就是突然想清楚了,那是個什麼地方,自己是去做什麼的。」
約瑟夫沒有立刻接話。
湯上來了,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口咽下去,才開口:「帶著這種清醒去前線。」
克勞利低下頭,開始喝湯。
宴會進行到一半,有一個資深將官本來在約瑟夫對面的桌子那邊坐著,和旁邊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起身走過來,在約瑟夫桌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說:「林登,我們聊幾句。」
那個人叫艾略特,是參謀本部的,年紀大概五十五歲上下,頭髮灰白。
他是卡特名單上的第三個名字,旁邊的注釋約瑟夫記得:戰術研究處,實際推動者,南非戰爭之後,不信任教條的人。
約瑟夫放下湯匙,轉向他。
「我看過你的檔案,」他頓了一下,看了約瑟夫一眼:「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請講。」
「西線的僵局,有沒有辦法在不靠消耗戰的情況下打破。」
約瑟夫想了幾秒,然後開口:「有,長官。現在的方法,是用炮兵在敵人的門上砸一個洞,再讓步兵從洞裡擠進去。但人擠進去的速度,永遠比對方把那個洞縫上的速度慢。所以我們一直在為一個我們來不及用的洞,付出代價。」
艾略特把面前的銀質鹽瓶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下,沒有放回去。「那應該怎麼做?」
約瑟夫說:「不砸門。」
艾略特看著他。
約瑟夫說:「門砸不開,是因為門後面有指揮、有補給、有通訊。它們讓那道門一直能被修上。我的方法是不動門,先派人繞到牆後面,把他屋裡的燈、水、和電話線全部拆了。一棟黑下來的房子,不需要砸門,住在裡面的人會自己走出來。」
艾略特把鹽瓶放回桌上。
他說:「參謀本部有兩個人也是這個思路,但他們的方案停在紙面上。」
「我知道為什麼會停。」
「為什麼?」
「因為執行它,需要一種現有步兵編制里沒有的東西,」約瑟夫說,「能夠在沒有側翼掩護的情況下,獨立作戰、自己做判斷的小單位指揮官。這種人在現有軍官體系里是稀缺品。」
「為什麼稀缺?」
「因為被篩掉了,」約瑟夫說,「現在的訓練,是把士兵培養成等命令的人,把軍官培養成等上級命令的人。這套東西在陣地戰里能用,因為命令追得上戰場。但如果要做滲透,命令是追不上的,軍官必須自己判斷。這需要另一種訓練。」
艾略特看著他:「能這麼想的人不多。」
「我知道,」約瑟夫說,「但德軍那邊,貝洛將軍的部隊已經在用,我在西線和他們交過手。我也把這套想法用在我的班組訓練里,我的傷亡率比同期友軍低,檔案里有數字。」
艾略特看了他幾秒,然後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壓低聲音說:「今天到這裡。以後有機會繼續。」
他停了一下:「卡特的眼光,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他轉身離開,回到他原來的座位。
約瑟夫重新拿起湯匙。湯已經涼了。他把湯匙放下,等下一道菜。
約瑟夫回頭,克勞利湊過來:「那個人是誰?」
「艾略特。參謀本部的。」
「你們剛才聊什麼?」
「怎麼打破西線的僵局。」
克勞利停了一下。「聊出結果了嗎?」
「有。」約瑟夫說,「但不是現在能拿來用的。」
「那跟他說這些,有什麼意義?」
約瑟夫看了他一眼。
「讓他記住,有一個人在想這件事。」他說,「等哪天仗打到非改不可的地步,他知道該去找誰。」
他停了一下。
「有些事是等出來的。現在先把話放在那兒,等被需要的那天再被想起來,這就是我眼下能做的。」
克勞利把沒立刻開口。
烤羊排上來了。他拿起刀叉,切下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咽下去之後才說:「你想的東西,比我以為的要遠。」
宴會結束後,克勞利在收拾東西,佩頓在和旁邊的人說話,約瑟夫站起來,正準備往門口走,哈定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
「林登,容我占用你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