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G08在新位置上架起來,彈鏈一甩開,整條右翼前沿就被一道平直的彈幕壓住。
約瑟夫往右翼跑的時候,電話線已經被火焰燎斷了。
他得知右翼失守,是從槍聲變調讀出來的。
MG08的射速和李恩菲爾德步槍的節奏完全不同,「嗒嗒嗒嗒」四發一組,間隔嚴格。
「剩下的人,跟我上!」他喊。
預備隊兩小時前已經被抽到左翼。跟上來的只有湯姆,加上從鄰近一段戰壕里跳出來的兩個步兵。一個胖一些,腰帶上掛著兩顆米爾斯手榴彈。另一個左眉骨上有一道剛結痂的口子,估計是早上的炮擊留下的。
他們穿過兩道交通壕,拐過一個直角,然後看見了支撐點的入口。
MG08架在出口裡頭,正往交通壕縱深掃,彈道貼著壕沿擦過去,磚紅色的塵土被打飛起來一層,正面無法接近。
約瑟夫蹲在轉角後面,對那兩個步兵打手勢:你們,繞左翼那段缺口進。湯姆,跟我正面。
胖步兵點頭,兩個人貓著腰退回去。
約瑟夫和湯姆趴到交通壕壁後面。
湯姆把步槍槍管搭上去,連射三發,彈著點打在支撐點正面的沙袋上,沙土「撲」地飛起來一小團。MG08的槍口隨之掃過來,節奏沒斷,但角度變了。
那是約瑟夫等的那一秒。
他從腰帶上摘下兩顆手榴彈,拔了第一顆的銷,等了一拍投出去。
第一顆砸在支撐點頂上的橫樑彈了回來,落到外面,爆炸的氣浪從約瑟夫臉前過去,他聞到火藥的焦糊味。
扔第二顆時,他的角度調對了,從側面那個塌了一半的缺口裡滾進去,半秒鐘後一聲悶響。
緊接著從支撐點的另一側傳來兩聲步槍擊發,是那兩個步兵從缺口裡跟著進去了。
支撐點裡傳來一聲短促的叫聲,然後安靜下來。
胖步兵從缺口裡探出頭來,臉上都是黑灰,「清了!」
約瑟夫還沒來得及把肩膀放下來——
火焰噴射器那個人沒進支撐點。
他在外頭。
「約瑟夫!」湯姆的喊聲砸過來的同時,約瑟夫已經在轉身了。
他聽到了液體燃料在噴嘴裡嘶嘶響的聲音,那是點火之前的聲音。
約瑟夫拽著湯姆一起,往左邊一段垮塌的壕壁後面滾過去,與此同時,火焰從噴嘴裡出來,衝進交通壕入口。
熱浪貼著他的後背過去。他能聽見自己衣服最外面那層纖維刺啦一下焦化的聲音。
他從壕壁後面探出頭去。
那個扛火焰噴射器的德國人離他的距離不超過十米。
對方揹著深綠色的油罐,油罐外面有一層霜似的凝結的油漬。他兩隻手都把著噴嘴,調整方向的那一刻沒法摸步槍。約瑟夫端起步槍。
「呯——!」
那個人向前一撲,倒在了旁邊的泥地上。
火焰噴射器的噴嘴還在噴,把交通壕側面一段木質支撐引燃了。橙色的火苗沿著木頭爬上去,黑煙成柱形往上鑽。
約瑟夫站起來。
他的右臂從肩到肘有一段火辣辣的感覺。他低頭看,軍服袖子破了一道一英寸長的口子,裡面的布料已經被染成深色了。
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劃開的,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血,還是他剛才滾過去時蹭到的那個支撐點裡某個人的血。
他抬頭,對著支撐點裡的三個人:「出來。重新站好。把他們的MG08拿出來架在原位,彈鏈全帶上。」
四個人重新占領了那個支撐點,用德軍留下來的MG08架好,槍口朝向右翼外側那道斜坡。
約瑟夫站在支撐點的入口,等右翼防線重新合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袖子上的口子,血已經黑了一層。他決定先不管它,去看下一個位置再說。
他轉身往左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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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軍那兩門77炮在步兵進攻開始時就在打。三到五分鐘一輪,落點一輪比一輪准。修正速度快得讓人不舒服。
約瑟夫蹲在交通壕拐角抽菸的間隙聽過幾輪,他能從聲音里反推出來,那個炮兵觀測員的位置,從彈著誤差的方向上算,應該在東北方向那片榆樹林的邊緣,林帶里某棵高一點的樹上。
陣地在炮彈下變形。
戰壕沿壁一段一段地垮,沙袋被彈片削破,裡面的砂礫從破口處漏出來。
一些地方的木支撐在衝擊波下折斷,整段頂蓋塌下去。裡面的人自己從底下爬出來,吐掉嘴裡的土,繼續守著,因為沒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
他們的反炮兵射擊,在傳令兵跑去傳話之後第七分鐘開始。
約瑟夫記得那個時間,是因為他正在看懷表。
左翼傷員需要後送,他在算第二批擔架手,什麼時候能回到前沿。
表蓋開啟的那一刻,高地後方「轟」地響起來,第一發炮彈射出去了,他把表蓋合上的時候,第二發也跟著出去。
兩門十八磅炮,皇家野戰炮兵團的,上膛速度快,但精度有限。炮彈飛出去,打進東北那片樹林的邊緣,雖然不精確,但落點足夠讓那個觀測員的工作環境變得難以忍受。
林子裡的枯草被引燃,煙一開始是白的,後來轉灰,然後轉黑。
德軍第三輪77炮的修正出現了明顯偏差。那一輪的落點比前兩輪偏了將近四十米,打在陣地側面的空地上,沒有造成實質傷害。
約瑟夫從那一輪的聲音里,讀出了對方觀測員的狀態——他失去了視野。
約瑟夫轉向左翼:「趁這個間隙,把第二列壕溝那段塌的沿壁加固,快!」
工兵班長——一個矮胖的威爾斯人,約瑟夫記得他姓瓊斯——帶著四個人衝過去,把備用木板和濕沙袋從掩體裡搬出來,把垮塌的那段沿壁臨時堵上。
他們動作很快,撤回到掩體的時候,德軍的下一輪炮彈才落下來。
這種節奏維持了將近兩個鐘頭。
攻,守,修復,再攻再守再修復。
每一個間隙里,士兵們在做下一個間隙所需要的事,不讓任何一個環節積累出致命的失敗。
約瑟夫在整個過程里,不停地從一處走到另一處。他需要看,判斷,下令,再走開。
他的右臂在走動里慢慢變僵,袖子裡的血幹了一層之後,又被新的滲出來浸軟,黏黏地貼在前臂的皮膚上。
佩里把那輛馬克四型坦克從土坑裡開了出來。
那輛塗著泥色偽裝的菱形鐵殼,緩慢地從掩體後面爬出來,在高地正面停住,六磅炮的炮口慢慢轉過去,對準德軍正面進攻小組的集結方向。
一發,兩發,三發。
三聲悶響後,那輛坦克倒車,往掩體後面縮,重新停回原位置,引擎熄掉。
佩里從艙門裡鑽出來,臉黑得只剩兩個眼白和一口牙。他走到約瑟夫面前。
「用完了我那箱炮彈,」他說,「但我覺得值。」
正面那批已經推進到八十米的德軍步兵,在那三發炮彈之後開始後撤。他們要撤到一百五十米外重新整隊。
約瑟夫在望遠鏡里看得很清楚,德軍在那裡重新組織隊形,準備下一輪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