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里沒有跟著那批坦克撤走,他把他的馬克四型開到了陣地後方,一個被炸出來的土坑裡,熄火,用帆布蒙住,然後揹著步槍走到約瑟夫身邊。
「你不是說德國人還會來嗎,我想看看你怎麼應對。」
這三天,他們幾乎沒有睡覺。
總有下一件事需要處理,總有下一批人需要整編,總有某個位置的防線出現了缺口,需要填補。
湯姆在某個凌晨把一塊硬餅乾塞進約瑟夫手裡,約瑟夫咬了一口,繼續盯著地圖,就這樣把那塊餅乾咬完了,又繼續走向下一條戰壕。
威勒斯在第二天把自己一支整建制的連拆成了兩半,一半守原來的位置,一半填到新整編的炮兵小隊旁邊,擔任保護,為此他跟約瑟夫爭論了將近十分鐘,但最終低頭,因為約瑟夫說的那個理由他找不出漏洞。
到11月30日清晨,這塊高地上聚集的兵力,已經超過了約瑟夫原來那個連的三倍,武器種類之雜亂,建制之混亂,讓任何一個標準參謀軍官看了,都會覺得頭痛。
兩門十八磅炮、五挺路易斯輕機槍、三挺繳獲的德軍MG08、一批建制不完整的步兵、一個工兵排,以及佩里那輛藏在土坑裡的馬克四型,還有那兩門透過謊報偵察活動,申請來的迫擊炮,雖然彈藥已經耗了大半,但還有。
約瑟夫把這些東西擺在地圖上看了很久,重新畫了一遍防禦配置,把它們從一個雜亂的工具堆,變成了一個可以運轉的系統,然後挨個跟每個陣地的指揮官確認,確認射界,確認訊號,確認各自的預備行動方案,確認通訊線路。
直到他確定,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是哪塊拼圖,知道旁邊那塊拼圖是什麼,知道如果旁邊那塊掉了,應該怎麼補。
***********************
德軍指揮部在三天後的傍晚,注意到了這塊陣地的異常,這比約瑟夫預期的晚了將近一天,但比他希望的要早。
從德軍的角度來看,一塊英軍陣地在整體撤退中巋然不動,這首先是一個戰術威脅。
那塊高地的地勢,控制了左翼兩公里範圍內的射界,德軍主力想從那個方向擴充套件推進,就必須先把那塊高地解決掉。
命令在當日深夜下達,德軍從其他已經穩定的戰線抽調了一支暴風突擊隊加強連,同時配屬了兩門77毫米野戰炮,專程來拔這顆釘子。
指揮官是一個參加過1916年凡爾登戰役的少校,他的部隊在過去三天的反攻里,一路順暢,從沒遇見過什麼真正的阻力,所以接到這個任務的時候,他估計的時間是四個小時。
炮聲在第二日上午九點整響起,比約瑟夫預期的晚了兩個小時,因為那支炮兵在夜間轉移的時候,有一門炮的輪軸斷了,耽誤了時間。
那兩門77炮的第一輪齊射打在高地正面,間距很好,落點分布均勻,說明炮手事先做了充分的測距,那個少校是認真的。
爆炸在高地正面掀起兩個煙柱,碎石和泥土落下來,打在戰壕沿壁上噼啪作響,但彈點偏了約三十米,打的是空地。
因為約瑟夫在兩天前,就把主要的防禦位置往後退了一段,重新布置在稍微靠里的位置。
他告訴其他排長先不要還擊,讓那兩門炮繼續打,看他們的修正方向,判斷他們的目標優先順序,這樣在隨後的步兵進攻中,就能預測他們會先從哪裡打缺口。
戰壕里的人趴著,聽著那些炮彈一發發地落下。
第三輪齊射之後,約瑟夫在地圖上把落點標出來,看了看修正的方向,轉頭對炮兵說,「做好準備,目標是東北方向那片樹林的邊緣,德軍的那兩門炮應該就在那裡,等步兵開始沖的時候再打,不需要精確,只需要讓他們的炮兵分心。」
**************************
四十分鐘後,暴風突擊隊發起進攻,他們從三個方向同時施壓,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性的滲透,是真正的攻堅。
正面的壓力最大,也最容易看見,一個加強排的步兵在炮擊間隙里低身向前沖,利用彈坑和破損的鐵絲網作為掩護,交替躍進,推進速度很快,戰術動作乾淨。
小組之間有分工的互相掩護,甲組壓制,乙組跑,乙組就位再轉換,往前,往前,距離陣地兩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約瑟夫的正面機槍在一百米處開始打,用的是點射,一次只針對一個目標,因為彈藥要省著用,他們不知道接下來還有多少輪要抗。
正面的推進在八十米處被壓住,沖在最前面的那個班臥倒在一排彈坑裡,進退不得,後面的人在炮彈落點的遮蔽下,試圖從左側繞,但那個位置的劉易斯機槍早就對準了那條線,打退了那些人。
八分鐘後,左翼開始面臨壓力。
德軍有一個小組繞過了淺谷入口,他們選了一條約瑟夫之前認為太泥濘、步兵很難快速透過的路線。
但德軍用的是暴風突擊隊裡體格最好的人,他們趟過去了,在沒有鐵絲網的地段接近了左翼陣地的側面。
左翼的那個連長是被打散過來的、之前跟著旗幟走來的那個步兵連。
他們的連長叫麥卡利斯特,是一個蘇格蘭人,打過索姆河,見過比這更難看的局面,他在那個繞行小組出現的時候,沒有慌亂,立刻用手裡的訊號槍打出一發紅色訊號。
約瑟夫在高地中央看見訊號,對著身邊的傳令兵喊,「預備隊,左翼,上去!」
那個保留的排從後方衝出去,迎上左翼那個試圖從側面切入的小組。
十五分鐘後,左翼的壓力暫時解除,但約瑟夫知道,他們還會再來。
**************************
右翼是約瑟夫整個防禦里最擔心的方向。
德軍指揮官把這次主攻,交給了他手下最精的那一組。
一共七個人,帶著一挺MG08輕型,一具單兵火焰噴射器。
他們沒有踏上約瑟夫預設的任何一條進攻通道,而是繞到了高地右側,那段近乎垂直的陡坡。
那裡花崗岩裸露,長著零星的蕨類。
約瑟夫巡視防禦時,曾在坡頂蹲了不下十分鐘,最終判斷那裡不是主威脅,所以只布了一個雙人哨。
那是個二十歲的康沃爾小伙子,和一個比他更年輕的列兵。
哨位規矩是不許點火的,因為火光在夜裡,能讓坡底下兩百米的人看清你的臉。
但那個列兵已經在哨位上待了四個鐘頭,手冷的很,他從兜里摸出一支沒抽完的伍德拜恩叼上,劃了根火柴。康沃爾人轉頭要罵他,嘴剛張開,下面傳來鐵器磕碰岩石的輕響。
兩個人同時僵住。
康沃爾人立刻把步槍架上沙袋,列兵手一抖,火柴掉進泥里,那支煙還叼在嘴上。
他來不及取下來,就去摸自己的步槍。
他們開了一槍,坡下有人悶哼著滾了下去。
又一槍,但德國人已經像潮水一樣,爬到了坡沿。
火焰噴射器先開火,第一道火焰貼著坡沿橫掃過來。
康沃爾人和那個列兵在火里都沒有發出聲音。那種距離上,人的喉嚨來不及反應,氧氣在零點幾秒里被抽空,喊不出來。
後來收拾哨位的人,在沙袋後面找到兩具蜷在一起的焦屍,分不清誰是誰,只能從腰帶上的編號牌認出來。
噴射器手往前跨了兩步,把噴嘴的角度壓低,朝右翼第一支撐點的洞口掃過去。
近乎黏稠的火焰從銅製噴嘴裡丟擲去,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落進洞口。
支撐點裡的三個人來不及反應。其中一個人的屍體,後來在掩體頂塌下來之前,還保持著站立的姿勢。那三個人的喊聲穿透了兩道交通壕。
七分鐘,右翼支撐點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