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夫連拉兩下腰間的細繩,那是「立刻開火」的訊號。
湯姆那邊的鄧肯先開槍。
子彈擊中那個拿望遠鏡的人的胸口偏左,他整個向後仰倒,望遠鏡從手裡脫落,在泥地上彈了一下。
鄧肯的李-恩菲爾德栓動速度極快,第二槍在不到兩秒內射出,穿過了剛才放下發射器那個人的後頸,他沒有再動。
那個蹲在後面指揮的人,在兩秒之內做出了判斷,他撲向灌木叢深處,想撤回壕溝後方。
從約瑟夫的方向看,那個人是斜向奔跑,正好暴露在他的射界裡。
他端起槍,開啟軌跡預判,眼前的弧線疊在那個人的運動方向上,弧線終點在距離壕溝沿還有五步的泥地里。約瑟夫把槍口壓在那個終點上,扣下去。
「呯——!」
那個人在弧線的終點倒下。
四個人里的最後一個,拿筆記本的那個沒有跑。
他把筆記本往懷裡一塞,然後雙手舉起來,跪在泥地里,整個動作有一種幾乎是認命的平靜。
「抓活的!」約瑟夫喊了一聲,希金斯和另一個步兵立刻從他左右繞出去,快速接近那叢灌木。
兩分鐘之後,那個舉手投降的德軍被押回來。
希金斯從他懷裡搜出那本筆記本,遞給約瑟夫。約瑟夫把本子翻開一角,看了一眼,然後把本子合上,塞進外套內袋,視線重新落在那個德軍身上。
「帶走,指揮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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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在臨時徵用的農舍里。
那個德軍戰俘坐在桌子對面。上士軍銜,年紀大約三十歲,戴著眼鏡,鏡片上有一道裂痕,是剛才被摁在地上的時候壓的。他沒有說話,但眼睛一直在看桌上那本被開啟的筆記本。
約瑟夫翻了幾頁。
這是一本觀察日誌。
裡面全是用鉛筆寫的德文,字跡工整,日期從一個月前就開始了。
每一條都是時間、顏色、發射位置、英軍後續反應。按時間排序,有些地方還畫了圖表。
到最新的幾頁,他已經把英軍訊號彈系統的每一個顏色含義都推斷出來了,和約瑟夫當初設計這套系統時的定義完全一致。
約瑟夫翻得慢了一點。
這個字跡不對。
地下指揮所里那疊檔案上的德文字,寫得偏斜,行距時寬時窄。
而眼前這本日誌上的字,工整、克制、行距均勻。
不是同一個人。
約瑟夫抬起頭。他用德語開口——
「你是怎麼開始做這個的。」
那個上士看了他一會兒,沒有立刻回答,鏡片後面的眼睛似乎在打量約瑟夫。
過了幾秒,他開口:「我在戰前是電報公司的工程師。訊號編碼是我的工作。我在這個前線段觀察了你們將近三個月,發現你們每打一次訊號彈,都會有一件事跟著發生。一件事跟著一件事,規律就能被整理出來。我向師部提交了一份分析報告,他們批准了,給我三個人組成一個小組,專門觀察和利用這套系統。」
「今天那支部隊——」
「誘餌吧。」那個上士說,「隊形太明顯了,我一開始有點懷疑,但是他們還是走進了位置,我決定賭一把。」
「你輸了。」
對方沉默了一下。
「你怎麼反應這麼快?」他最後說,「一般英軍軍官看見一次伏擊之後,要一個星期才會想到,是編碼被破解的可能性。你看起來是當天就想到了。」
約瑟夫沒有回答他。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把本子塞進外套內袋。走出農舍之前,約瑟夫多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不是地下指揮所那個人。至於是不是玩家,他不確定。
不過無所謂了,已經抓住他了,他不能再干擾約瑟夫的戰術。
但約瑟夫知道,這件事沒有完全結束。訊號彈顏色的意義已經被破解了,他必須改進這套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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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所的油燈依然點著。約瑟夫在桌前坐下,把那本繳獲的筆記本攤開在左手邊,拿出自己的本子,攤開在右手邊。
威廉士進來,在對面坐下,「抓到了?」
「抓到了。」約瑟夫說,「但是這套系統不能再用了。」
「整套?」
「整套。」約瑟夫說,「雖然今天抓住他了,但他的上級現在知不知道,那套編碼的對應含義?如果答案是是的話,那德軍還可以利用這套戰術干擾我們。」
威廉士點頭,「所以要改。」
「改也會被觀察出來,再破解一次只是時間問題。」約瑟夫拿起鉛筆,「要從根本上讓它無法被觀察。」
他在本子的新一頁上寫下了一個詞——「碼錶」。
「以前問題是,訊號彈顏色是單發的,一發紅色一個意思,一發綠色一個意思,對方觀察足夠多次,就能把每個顏色和後續動作的對應關係總結出來。如果今天我們只是改一改顏色對應的意思,他們再觀察一段時間,還是能破解。」
「所以新系統不再用單色表示意義。」約瑟夫說,「用兩色組合。」
威廉士抬起頭,「兩色?」
「先打一發,再打一發,兩發組合在一起表示一個完整的意思。比如今天紅加綠是推進,綠加紅是撤退,紅加黃是空中支援,黃加綠是停火,這只是今天的對應表,明天全部換。兩發之間的間隔是固定的,比如十秒之內打出的兩發算一組,超過十秒就重置,互相之間沒有任何關聯。」
「如果對方想偽造——」
「對方想偽造一個完整的指令,需要在十秒之內,打出正確順序的兩發訊號彈。但他不知道今天的碼錶,他只能看見我們打了什麼,然後猜哪兩發是一組,每一組又是什麼意思。」
約瑟夫拿起鉛筆在紙上畫,「假設今天,我們的部隊在一個小時之內打了八發訊號彈,對方在遠處看見的就是一串沒有規律的顏色,他要破解,必須先猜哪些是一組、哪些不是一組、那些組分別是什麼意思。這相當於他要在不知道密碼的情況下,從一堆亂碼里找出明文。」
「他能不能蒙對一組?」
「有這個可能,但機率很小。蒙對一發簡單,但蒙對一組——紅配綠、綠配紅、綠配黃三種順序差別巨大、含義完全不同。而且就算他真的運氣好蒙對了一次,明天碼錶全換,他今天蒙對的那一組,明天毫無意義。」
威廉士把這套規則又過了一遍,「那我們自己人怎麼記住組合?」
「今天的碼錶用大字寫在卡片上,每個連長一張,正面是組合,反面是意義,看一遍就能記住。兩色組合一共也就六七種常用的,連長記得住。班排一級不需要知道碼錶,他們繼續按照『看見訊號彈要等連長確認指令』的規矩做事。」
威廉士聽到這裡,開始點頭。
「兩發之間的間隔怎麼標準化?」
「用懷表。每個連長配發同一型號的懷表,每天清晨對一次時,規定兩發訊號彈之間間隔七秒為標準,前後浮動兩秒以內有效。超過十秒就視為兩發獨立訊號,之間沒有關聯。」
「明天的碼錶我現在已經寫好了。」約瑟夫把本子翻到前一頁,遞給他,上面已經寫好了明天的兩色組合對應表,列得整整齊齊:紅+綠=推進,綠+紅=撤退,紅+黃=空中支援,黃+綠=停火,黃+紅=反坦克威脅,綠+黃=請求增援。六組,每組都是兩色,看一眼就能記住,但記住的意義只對明天有效。
威廉士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轉身出去了。門在他身後合上。
約瑟夫沒有立刻起身。
他把那本繳獲的筆記本合上,用手按了按封皮,然後塞進外套的內袋裡。
桌上的油燈火苗穩穩地燒著,指揮所外面是夜,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零散的炮響。
今天這一仗,從結果上看是贏了。
那個上士抓到了,新的碼錶明天就能下發到每一個連長手裡。從這一刻起,整個集團軍的訊號彈系統會比昨天多一層保護,對方再要破解,得從頭開始。
但贏的只是這一仗。
他還是沒有找到那個在地下指揮所,真正在研究他的人。
約瑟夫盯著油燈看了一會兒。
前線還在等他。
新的碼錶只是開始,部隊要操練,連長要培訓,懷表要發下去,對時間的規矩要立起來。這些事一件接一件。
他把油燈的火苗調小了一格。
外面的風從東北吹過來,刮過指揮所的木板牆,發出單調的呼嘯聲。
冬天還沒有過去,但春天已經在更遠的地方醞釀了。
約瑟夫合上自己的本子,吹熄了油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