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北部,聖康坦以北三英里。
凍土裂得像老樹皮。
約瑟夫踩著冰碴子走進前沿戰壕,靴底咯吱咯吱地響。哨兵見他進來,啪地立正,把步槍槍托在沙袋上一磕。
「長官。」
「稍息。」約瑟夫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戰壕的木板被踩得油光鋥亮,縫裡全是黑泥。排水溝每隔二十步一個,是他上個月讓人挖的。水從高處滲下來,順著溝流到背後的集水坑裡,再用水泵抽出去。
湯姆在傳令壕的拐角等他。
「約瑟夫。」湯姆的牙打了個顫,縮著脖子把懷裡的咖啡鐵罐遞過來,「剛從炊事班搶來的,還熱著。」
約瑟夫接過罐子,掀開蓋子喝了一口。咖啡里摻著一股煤煙味,舌頭苦得發麻。他把罐子又遞迴去。
「你喝。」
「我早上喝過了。」
「再喝一口。」
湯姆笑了笑,真的接過去又喝了一口,才還給他。
兩個人沿著交通壕往後方走。
湯姆現在是中士了,袖子上三道槓,是約瑟夫親自替他縫上去的。
「旅部剛才來人了。」湯姆邊走邊說,「說是情報匯總。」
「俄國人那邊怎麼說?」
「簽了。」湯姆壓低了聲音,「聽說三月三號簽的,具體條款還沒下來。反正東線是結束了。」
約瑟夫停了一步。
他記得歷史上,這停戰和約是在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簽的。
俄國人割出去了一百萬平方公里,三分之一的歐俄人口,一半的工業,幾乎全部的煤礦。
他們在談判桌上坐了三個月,最後還是簽了,簽完回去,自己把這份條約叫做「猥褻的和平」。
但俄國人清楚他們在賭什麼。他們賭德國撐不住,賭這份條約撐不過這場戰爭。
後來他賭贏了——今年十一月,德國會投降,條約隨即作廢,割出去的那些地方,遲早還要重新談。
只是那時候死掉的人不會再活回來。
但眼下要緊的,不是俄國人割了什麼,是魯登道夫手裡多出來的那些師。
東線打了三年,德軍在那邊壓著幾十個師動彈不得。
停戰和約一簽,東線關門,那些部隊立刻順著鐵路往西開,到法蘭西只要六個禮拜。
魯登道夫比誰都清楚,時間視窗有多窄——去年四月美國參戰了,美軍正在過來的路上,一旦讓他們站穩腳跟,德國就沒有贏的可能了。
所以他必須在美國人到位之前,用這批生力軍,在西線賭最後一把。
德國人不是不能打。恰恰相反,這四年他們越打越精,戰術越磨越利。
暴風突擊隊就是眼下最好的例子:不再是整排整排的人站起來往鐵絲網沖,而是小隊滲透,專挑防線軟肋打,撕開口子再擴大。
陣地戰打成了這個樣子,是真的打出心得來了。
但再精的刀也經不住一點一點磨薄。
英國海軍的封鎖線從戰爭開始就掐在那兒,四年了,德國本土進不來糧食、進不來橡膠、進不來硝石。
前線的兵還能對付,後方已經開始餓肚子。奧匈帝國那邊搖搖欲墜,奧斯曼人也撐不住多久,盟友一個個先垮。
所以這一把是最後的籌碼。贏了或許還有談的餘地,贏不了就什麼都沒了。
賭注押在這裡,押在聖康坦。
今天是三月初。再過兩個禮拜,德國人會在這條線上打過來。
從阿拉斯一直到拉費爾,六十多英里,七十六個師,毒氣和高爆彈,然後是暴風突擊隊。
而他們腳下這一段,聖康坦正面,是第五集團軍的防區。是整條戰線最薄的一處。
歷史課本上那一節叫「米歇爾行動」,也叫「皇帝會戰」。
課本翻過去只是一頁紙,寫著英軍潰退四十英里、損失若干。可那「若干」裡頭,有他點過名的人。
他踩了踩腳下的木板,油光鋥亮,縫裡全是黑泥。
冷風從戰壕口掠過,遠處德軍那邊傳來一聲炮的悶響。
約瑟夫望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和湯姆兩個人繼續往後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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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部設在一座半塌的農舍地下室里,以前是酒窖。天花板上的鐵鉤還掛著,下面堆著彈藥箱和電話機。約瑟夫推開毛氈帘子,裡面四個軍官正圍著桌子看圖。
「林登。」
說話的是阿爾弗雷德。
他現在是少校了,擔任第二營營長。
三年多過去,他沉穩了許多。腮幫子上留著鬍子,眼下有黑圈,軍服上一道新的泥印還沒來得及刷。
「營長。」約瑟夫敬禮。
「這是你要的東西。」阿爾弗雷德把桌上一摞電報推過來,「旅部同意你從前沿往後挪一個排的兵力,重新配置。但只能一個排,旅長說再多他不敢批。」
約瑟夫翻著電報,皺眉。
「一個排太少了。前沿留那麼多人,等於送死。」
「林登,整條第五集團軍都是這麼布置的。」阿爾弗雷德抬起頭,「前進區、戰鬥區、後方區。前進區放三分之一的兵力頂在最前面,戰鬥區主力,後方區預備隊。高司令部的命令是寸土必爭。」
「前進區放三分之一。」約瑟夫重複了一遍,「營長,那一片連鐵絲網都沒拉完。法國人留下的工事什麼樣您比我清楚,我們冬天才接防,土凍得跟石頭一樣,工兵想挖都挖不動。德國人炮火一打,前進區那三分之一直接報廢。」
地下室里一時沒人說話。
阿爾弗雷德沒反駁。這些他都知道。
約瑟夫把電報放下,走到牆上那張地圖前,拿起炭筆,在自己連隊的防區上畫了三條短線。
「這是我的計劃。整個連,重新部署。」
他點在最前面那條線上。
「第一層,前沿警戒。只放一個排,分成幾個機槍火力點,絆雷、鐵絲網。」
他頓了頓。
「這一層的任務不是守住,是遲滯、報警、然後後撤。這樣撤回來的是活人,不是死亡名單。」
第二條線畫在前沿後頭幾百米,沿著一道緩坡後緣。
「第二層是主陣地。兩個排,縱深配置,機槍互相掩護。德國人衝進來,我們就讓他們沖,等他們攻到一半、火力分散,我們從兩翼把火力網收攏。」
第三條線又在主陣地後頭幾百米。
「第三層是反擊預備隊。等德軍攻勢打疲、傷亡上來、補給跟不上的時候,我從側翼反推過去,把切進來的尖刀截斷。」
他放下炭筆。
「另外我想要加配兩挺維克斯機槍,再借一個工兵班,全力加固第二層。前沿那一層不修了,修也守不住,把工兵的力氣全用在主陣地上。」
那個上尉忍不住開口:「林登,你這跟旅部的部署有什麼不一樣?不也是三層?」
「層數一樣,重心不一樣。」約瑟夫指著地圖,「旅部的部署,三分之一的人放在前進區,主力在戰鬥區,等於把主力跟前沿綁在一塊兒。德國人滲透進來,前進區一垮,主力立刻就要接戰,根本來不及收攏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