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炭筆點了點自己畫的第一條線。
「我這一層只是哨兵,聽個響、放個訊號彈就跑。真正決勝的是第二層。第二層的目的不是守住,是把德軍放進來打。讓他們攻進我們的火力袋裡,越深越好。」
他又點了點第三條線。
「然後第三層反推。這一仗不能靠站著挨打贏,得靠讓出地、再奪回來。」
阿爾弗雷德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你說的德國人一來是什麼時候。」
「三月。」
「三月什麼時候?」
約瑟夫停了一下。
「月底之前。」他說,「德軍會主攻聖康坦以北,兵力至少三十個師。他們很可能會用炮擊加毒氣開道,然後派輕裝步兵滲透,而不是正面衝鋒。繞開據點,從結合部插進來。」
另外三個軍官你看我我看你。
剛才那個上尉又笑了一聲:「林登上尉,你這是算命呢?」
約瑟夫沒理他。
阿爾弗雷德盯著約瑟夫,他見過約瑟夫現在的眼神。馬恩河戰役、洛斯毒氣戰、索姆河那個該死的早晨,每一次約瑟夫說會發生什麼的時候,都是這個神情。
後來每一次,都應驗了。
阿爾弗雷德沉默了一下。
「……好吧。」他最後說,「你那個連,按你的方案部署。維克斯和工兵我從營里擠給你。出了事我擔。」
「謝謝,少校。」
「別謝我。」阿爾弗雷德背過身去,「你要是錯了,我們倆都得上軍事法庭。」
「不會錯。」
阿爾弗雷德沒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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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連部,天已經黑了。
頭頂一朵一朵的照明彈升起來,把雲底映得發白,然後慢慢落下熄滅。照明彈一滅,整個前線就陷進一種油墨一樣的黑,只剩下遠處德軍戰壕零星的槍聲。
湯姆揣著手跟在約瑟夫後面,跟了半天才開口。
「約瑟夫。」
「嗯。」
「你真能算到那麼准?」
「俄國簽了條約,德國人從東線能抽出五十個師。五十個師運到西線要一個多月。他們不可能等到夏天,美國人每個月要登陸兩萬人,拖到夏天德國就完了。所以他們必須在春天打,越早越好。三月,天干地硬能走炮車,霧又多,所以最適合。」
湯姆想了想。
「所以……就是這個月。」
「對。」
風從交通壕的頂上刮過去,像有誰在耳邊小聲說話。
湯姆吸了吸鼻子。
「約瑟夫,當年要是我沒和你從莊園出來,這會兒我大概還在替老爺刷馬呢。」
「那樣更好。」約瑟夫看了他一眼,「那樣你就不用在這兒凍腳了。」
「凍腳好啊。」湯姆咧嘴笑,「凍腳說明還活著。麥克唐納凍不到腳了。」
約瑟夫沒說話。
「奧康納也凍不到那條腿了。」湯姆自言自語。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到了。」約瑟夫說。
駐地是一處炮彈坑改造的掩蔽部,深兩米,上面蓋了三層波紋鋼板,再壓上沙袋和土。
約瑟夫鑽進去的時候,十幾個士兵正圍著一個煤油爐烤襪子。看見他進來,趕緊站起來。
「都坐著。」約瑟夫擺手。
他走到中間。
「有個事情要告訴你們。」
所有的眼睛都抬起來看著他。
「德國人要大舉進攻了。」他說,「時間就在三月份,最晚不超過月底。」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我不是來嚇你們的。」約瑟夫繼續說,「我是來告訴你們怎麼活下來。」
他拿起一根木炭,在鋼板上畫了幾條線。就是剛才在連部畫的那張圖。
「明天開始,全連按三層防禦演練。一天四次。我帶著你們跑,跑到閉著眼睛,都知道自己該在哪個位置為止。」
他抬起眼。
「聽明白了嗎?」
「是,長官!」
「大聲點。」
「是!長官!」
「明天四點半起床。」
他把木炭往地上一扔。
「去睡吧。」
士兵們一個一個鑽回自己的鋪位,鋪位就是鋼板下面鋪了稻草的木板。湯姆在角落裡給約瑟夫留了一個位置。約瑟夫走過去坐下,脫下靴子,把腳伸到煤油爐邊烤。
湯姆在旁邊坐下,從胸前口袋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
「約瑟夫。」
「嗯。」
「珍妮的回信到了。」
約瑟夫側過頭。
「她還好嗎?」
「還好。」湯姆把信翻開,眯著眼看,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一跳一跳的,「她說莊園今年的聖誕蛋糕,放的葡萄乾不夠多。」
「哈。」約瑟夫笑了一聲。
「她說等我回去,她可能就不在莊園幹了。」
「哦?」
「她姐姐在伯明罕開了個小鋪子賣麵包。珍妮說等我回去,我們倆可以一起過去幫她姐姐。」
湯姆把信折好,放回口袋,拍了拍。
「約瑟夫。」
「嗯。」
「等這仗打完,我就回去賣麵包,你覺得這事能成嗎?」
「能成。」約瑟夫說。
「真的?」
「真的。」
湯姆咧開嘴笑了。
「那我就盼著。」
約瑟夫沒說話。他把烤熱的襪子重新套上,系好靴帶。然後吹滅了煤油燈。
黑暗裡,湯姆的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了。
約瑟夫睜著眼睛看著屋頂的鋼板。
外面風又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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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濃得伸手看不見自己的指節。約瑟夫蹲在第二層陣地的觀察哨里,哈了一口氣,白氣在他面前的木板上凝成一小片水珠。他抬手擦掉。
夜裡下過雨,現在雨停了,霧卻起來了。他看了一下表——四點四十整。
從東邊傳來第一聲悶響,那是德軍的炮聲。
所有的炮聲擠在一起,像天要塌下來了。整條地平線從索姆河一直到拉弗爾河,凡是德國人的炮,都在同一秒開火。
約瑟夫被氣浪頂得在掩蔽部里向後趔趄了半步。
「臥倒——!」
命令還沒喊出口,第一輪炮彈已經到了。前沿陣地方向爆出一串火光,在霧裡閃成一道橙紅色的牆。
緊接著第二輪、第三輪。彈片落在戰壕上方的波紋鋼板上,叮叮噹噹像有人在敲石頭。
湯姆從另一個方向跑進來。
「約瑟夫!前沿有訊息嗎?」
「沒有。」約瑟夫一把抓住電話搖柄,使勁搖。
電話是通的,線還沒斷。
「第二排,報告情況!」
電話那頭是嘈雜的風聲和一個年輕的嗓門,是昨天晚上才二十歲的沃克中士。
「長官!陣地還在!德國人沒過來——」
「彈藥情況?」
「充足,長官!」
「頂住。」約瑟夫說,「看到他們過鐵絲網,你們按我昨天說的,打一波冷槍就撤。不許戀戰,聽見沒?」
「是!」
約瑟夫把聽筒拍回去。
炮擊持續了快一個鐘頭。五點三十五分,節奏變了,遠處的重炮換成了近距離的輕炮,同時混進了一種特別的響聲:噗,噗,噗。
「毒氣彈。」約瑟夫說。
話音未落,全戰壕里的鐵哨同時響起來。
「戴面具!全體戴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