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們七手八腳地把橡膠防毒面具扣到臉上。
約瑟夫一邊扣一邊走到掩蔽部外面,他戴的是小盒式,比較緊,會勒臉,但至少管用。
他之前帶連隊練過不下二十次。五秒鐘之內全部戴好。
這是他上個月加碼的標準。
今天早上,沒人超過五秒鐘。
前方的霧裡開始透出一種新的顏色,一種帶點黃綠的、很稠的東西。它貼著地面走,慢慢壓過戰壕。
是氯氣。
德軍的戰術本來是想用這東西把第一層守軍全部送走,再讓突擊隊填進來。
但他們不知道,約瑟夫的第一層本來就沒打算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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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二十分,炮聲向近處延伸。
約瑟夫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彈幕推進。步兵要到了。
他抄起訊號槍,對著天上發出訊號彈。
訊號彈升空的那一瞬間,整個霧裡突然靜了幾秒。
然後響起了輕機槍的連發聲。
德軍的暴風突擊隊用的是MP18衝鋒鎗,短管、高射速,專門在近距離掃射。
「第二排撤下來了嗎?」約瑟夫對著傳令兵喊。
「報告,兩分鐘前撤出來了,正在走交通壕!」
「讓他們補到我左翼的三號掩體去。」
「是!」
約瑟夫轉身。
前沿的槍聲越來越密,但也越來越近,這說明第一層已經被突破,他自己的人已經撤到第二層的火力範圍內了。
他登上戰壕的觀察台。
霧還在,但已經稀薄了一點。
他能看見第一層陣地那邊有人影。貓著腰、短距離衝刺、有子彈馬上臥倒。三個人一組。
是暴風突擊隊來了。
他心裡數了一下。五十米一組,一組一組往前涌。
「麥克格雷格!」他喊。
左翼掩體裡鑽出一個戴防毒面具的腦袋:「長官!」
「看到那邊那一堆磚瓦沒有?他們第二組肯定要去那邊,用那個當掩蔽。」
「看到了!」
「等他們進了磚瓦堆,你再打。別早了。」
「明白!」
約瑟夫開啟了戰術直覺視覺模式。
德國人的身影在磚瓦堆後面,變成了淡紅色的人形輪廓。一共三個人,一個蹲著,兩個半跪。正準備從左右兩側繞出來。
他一把按住身邊準備開槍的湯姆的肩膀。
「再等兩秒。」
「約瑟夫……?」
「信我。」
他開始默數。
一。
兩個輪廓同時抬起來,準備衝出磚瓦堆。
二。
約瑟夫一揮手。
「打!」
左翼掩體裡的劉易斯機槍在同一秒開火。一道子彈橫著掃過磚瓦堆,碎磚塊四散蹦出來。
三個紅色的輪廓瞬間倒下。
霧散開了一塊。
德軍那邊一時沒了動靜。
「繼續往後撤,讓他們進來。」約瑟夫說,「再給他們三十秒的路。」
七點整。
德軍第一批突擊隊已經繞過了第一層的所有殘餘據點,往第二層的交叉火力網裡走。
霧裡一片片的灰綠色人影涌過來。他們以為後面是一片空地——前沿守軍已經潰散,他們只需要繼續往前沖,衝到第二道防線就能包餃子。
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潰散」的前沿,本來就沒人。
他們不知道的是,「空地」的前方,正好在第二層的三個劉易斯機槍火力交叉點的正中間。
這是約瑟夫畫在地上的死亡三角。
灰綠色的人影涌到了三百米處。
約瑟夫站在戰壕里,沒下令。
二百米。
還沒下令。
一百五十米。
新兵里有個小伙子牙齒打顫:「長官,打嗎?打嗎?」
「閉嘴。」湯姆在旁邊低聲說。
一百米。
這個距離,德國人已經能看見第二層的鐵絲網了。但他們看見的時候,也就意味著他們進了射程。
約瑟夫抬起右手。
「全體——」
灰綠色的人群一腳踩進了鐵絲網前的淺坑,那是昨天晚上約瑟夫派人挖的「減速帶」,三十公分深,只有二十公分寬,人踩上去一定要絆一下。第一排的人果然絆住了,後面的人推著前面的人往上堆。
約瑟夫手一落。
「開火!」
三挺劉易斯機槍同時開火,步槍也響了。整條戰壕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兩遍火力,鋪出一張網。
五秒鐘之內,淺坑前堆起了第一批屍體。
還活著的德國人開始臥倒、反擊。他們確實訓練有素,他們沒有潰退,反而就地組織火力點,想用MP18和擲彈筒壓制。
第一顆手雷在約瑟夫左側二十米的位置炸開。一個新兵的頭盔飛上了天,人沒了聲音。
「補位!」湯姆喊,「七號位補位!」
「第三排,掩護!」約瑟夫喊,「讓新兵先下!湯姆,你帶他們!」
「是!」
湯姆一貓腰就往左翼跑。他跑過去的時候,經過約瑟夫身邊,手在約瑟夫肩膀上拍了一下。
約瑟夫沒回頭。
他正看著前方。
他看見遠處霧裡有影子在動,但不是往他這邊動。
那些影子在往更遠的後方動。
他們要繞過去。
約瑟夫的嘴角繃緊。
德軍的戰術是他最早預料到的:如果正面被擋住,突擊隊就會尋找結合部,從側翼插入,打亂後方。如果他不管,這些人會在十分鐘之內,切到他的指揮部後頭。
他抓過電話。
「營部!營部!林登呼叫!」
電話通了,是阿爾弗雷德。
「林登,你這兒怎麼樣?」
「營長,我正面頂住了,但德軍正從我左側四百碼位置往後滲透。他們要插到我們身後切聯絡線。我左側是D連的防區,D連那邊情況怎麼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D連已經崩了。剛剛收到報告,D連連長陣亡,陣地失守。」
「那我左翼就完全敞開了。」
「是。」
「請求機動權。讓我帶第三層的預備隊出去。」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約瑟夫聽見阿爾弗雷德的呼吸。
「……准了。」阿爾弗雷德最後說,「你帶出去。但是林登——」
「說。」
「你得回來。你給我回來。」
約瑟夫頓了一下。
「是,長官。」
他把聽筒掛回去。
然後扭頭對傳令兵說:
「吹哨。集合預備隊。我帶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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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四十分。
約瑟夫帶隊在交通壕里集結。每人雙份的.303子彈、兩顆手榴彈、一把鏟子。湯姆沒跟過來,他在正面頂著新兵補位,走不開。
頂替湯姆的是一個叫麥克格雷格的老兵。麥克格雷格是個蘇格蘭人,臉上有道從鼻尖到下巴的疤,是伊普雷那年德國人的刺刀劃的。
「長官。」麥克格雷格說,「我們去哪兒?」
「左邊。」約瑟夫指了指地圖,「這片小樹林。德國人正從這兒往我們後邊插。他們走得很快,沒帶重武器,一隊估計兩三個機槍組、幾十把衝鋒鎗。我們繞到他們後頭,從後面咬。」
「繞?」麥克格雷格挑眉,「大白天?」
「霧還沒散。」
麥克格雷格看了一眼頭頂。霧的確還在,但已經能看到二百碼了。
「再過一個鐘頭就沒了。」
「一個鐘頭夠了。」
約瑟夫拍了拍他。
「你帶頭,我壓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