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著一條乾枯的排水溝出發。溝半米深，剛好夠一個人貓著腰走。溝兩邊是冬麥田，麥茬子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響。
約瑟夫走在隊伍中間。
左翼遠處不斷傳來槍聲。德軍突擊隊並沒有察覺他們側後方的動靜，他們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個已經崩潰的D連防區，認為自己正在擴大戰果。
走了十二分鐘，他們繞到了那片小樹林的西南角。
樹林不大，方圓不到三百米。
約瑟夫俯下身，用手指在泥里畫了個長方形。
「德國人肯定在這片林子裡休整。他們剛跑了兩千米累了。他們會以為自己的左翼，也就是我們這個方向，是D連的潰退路線，不會有組織的英軍。所以他們不會把重火力放到這邊。」
他在長方形的西南角畫了一個叉號。
「我們從這個角切進去。」
他把長方形分成三部分。
「分三組。第一組，麥克格雷格帶十五個人走前面，沿林子邊緣機動。你們不用真打，你們負責發出動靜，讓德國人以為正面有一個排來進攻。第二組，我帶五十人，從這個角直插。第三組，剩下的人，在林子東南方向的這片窪地埋伏。等德國人往東跑的時候，堵住他們。」
麥克格雷格的眼睛亮了一下。
「……把他們趕進口袋。」
「對。」
「好。」
「聽懂了就動。」約瑟夫看了一下表，「七點五十二分整。八點整，麥克格雷格開火。八點零一分我這邊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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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瑟夫帶著五十個人摸進樹林。
松針鋪了一地，踩下去沒聲音。他示意大家彎腰，一字展開，每三人一組。
他開啟戰術直覺，視線里淡紅色的輪廓開始亮起來。
一個。
兩個。
五個。
……十幾個。
在一堵半塌的土牆後面，一挺MG08架在那裡。三個人圍著它，一個正在給彈帶抹油，一個在喝水壺裡的東西，一個背對著樹林，脫下頭盔在撓頭。
更遠一點，另一群紅色輪廓散落在幾棵大橡樹下面。圍成一圈，像是在開會——大概是他們的軍官和軍士在商量下一步怎麼打。
約瑟夫眯起眼，把他們的位置一個一個在心裡標上號。
一號：MG08機槍組，三人，土牆後。
二號：軍官組，六人，橡樹下。
三號：警戒哨，兩人，樹林北邊。
四號：彈藥組，四人，手推車旁。
五號：散兵，大約二十人，靠樹睡覺。
一共三十五人。他帶了五十。
他抬手看表。
七點五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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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五十九分。
所有人蹲好。
八點整。
樹林西邊突然響起一片槍聲，是麥克格雷格那邊。十五個人用間隔發射，聽起來像一個整排的火力。
橡樹下的軍官們猛地站起來。
MG08組的那三個人愣了一下，一號位那個人趕緊抄起機槍，把槍口往西邊轉。
八點零一分。
約瑟夫的右手一落。
五十把李恩菲爾德同時開火。
MG08組的三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倒了。
橡樹下的軍官組裡站著的六個人，三個當場倒下，剩下三個撲進土坑。
警戒哨的兩個人轉身往回跑，跑到半路被一波點射打倒。
約瑟夫自己的槍口對準了彈藥組那個推手推車的。
那個德國兵轉身想跑。
約瑟夫眼前的那個德國兵身上，多出了一條淡色的弧線，從他的當前位置，往他要跑的方向延伸。
約瑟夫的槍口沒對著人，對著弧線末端。
一聲槍響。
子彈和德國兵的身體在那個點上相遇。
那人往前一栽，不動了。
約瑟夫站起來。
「繼續！推進！」
五十個人從樹後衝出，邊跑邊打。德軍剩餘的人開始叫，他們被徹底打蒙了，不知道敵人有多少，不知道從哪兒來。殘存的軍官組試圖重組防線，對著空地胡亂開槍。
樹林裡的霧味混著硝煙味、血腥味。
德軍里有個嗓門大的軍士在用德語吼什麼，約瑟夫聽不清，但他看得出，那個軍士正在讓他的部下往東撤。
往東是窪地。
那是第三組的埋伏點。
約瑟夫咧了一下嘴。
「讓他們走。」他對身邊計程車兵說，「別堵死了，給他們留個口子。」
「什麼？」
「左翼打，右翼不打，把他們往東邊擠。」
「是！」
五分鐘之後，樹林裡的德軍剩下的二十幾個人，全部潰退到東側窪地。
第三組的四十幾個人，從窪地另一側的田埂後面站起來。
李恩菲爾德的槍聲又炸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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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二十二分，戰鬥結束。
樹林裡橫著德軍屍體，約瑟夫數了一下，一共五十七具。俘虜十三個，其中有一個揹著皮揹包的中尉。
他們從那個中尉的揹包里搜出了一本行軍日誌，和一張標註著進攻路線的地圖。
然而更為關鍵的收穫，是那支原本打算為推進至此的德軍，運送後續彈藥的車隊，已被他們截了下來。三輛馬車，滿載著MP18的子彈與六十毫米輕迫擊炮彈。
約瑟夫讓麥克格雷格看住俘虜，自己蹲在地上翻開那本行軍日誌，逐頁細讀。「柏林時間八點前推進到羅伊線」、「與第四十七師在杜里附近會合」、「後續補給沿林地北緣」。
幾行字看下來，他心裡已經明白了。
整個德軍第十八集團軍的左翼楔形，靠這條補給線吃飯。他們切了這條線，整個楔形的尖端就得停下來。
他站起來，把日誌塞進自己的掛包。
「所有人，帶上俘虜和馬車。回防線。」
「長官，那些屍體……」
「不管。」約瑟夫說，「我們得趕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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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五十。
約瑟夫回到第二層防線。
戰況和他們出發前完全不一樣了。正面那股衝進來的德軍，因為彈藥線被切、後續沒跟上，在第二層的交叉火力下，被生生磨掉了一半多。剩下的一部分開始向後撤，想重整旗鼓。
但霧已經散了。
失去了霧的掩護，德軍的暴風突擊戰術沒法再偷偷摸摸。
英軍第二層的劉易斯機槍，在開闊地上把他們按得抬不起頭。
九點二十，德軍正面開始全線後撤。
整整一個上午，約瑟夫的陣地丟了第一層的警戒陣地，但第二層一塊磚都沒讓出去。而左翼那個漏洞，被他帶的反擊完全堵住了。
湯姆在戰壕里滿臉硝煙地迎上來。
「約瑟夫！」
「左側情況怎麼樣？」
「頂住了！」湯姆的聲音嘶啞，「我們的線沒斷！第一營那邊……據說失守了二十公里，但是我們這一段，沒讓！」
約瑟夫點點頭。
他知道整個五集團軍的情況，不會比第一營好。黑格的布防錯了，他自己在這幾天裡能做到的，只是他這個營前面這三公里。
但這三公里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