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夫不記得他後來怎麼跑回去的。
他只記得他扔掉瞭望遠鏡。
他只記得他跑過那段五十米的乾溝,只用了幾秒鐘。
他只記得一路上有人喊他的名字,但他聽不見。
他跑回第二層陣地的時候,戰壕的頂上已經沒有湯姆的身影了。
湯姆躺在交通壕里。
六個新兵圍在他身邊。最小的那個在哭,一邊哭一邊說「對不起,對不起,中士,對不起」。另外兩個在用綁腿去堵湯姆身上的傷口,但堵不住,血透過綁腿冒出來,顏色很深。
約瑟夫撲過去。
「讓開!」
六個新兵往後退。
約瑟夫蹲下。
湯姆的軍服從胸口到肚子全是暗紅色,一串彈孔。機槍從下腹掃到胸口,至少六七發。
「……約瑟夫……」湯姆的聲音很輕。
「別說話。」
約瑟夫按住湯姆腹部最嚴重的那個洞,血從他手指縫裡湧出來。
「衛生員!衛生員呢!」他對著空氣吼。
「得去四連!」有人回答,「這邊沒有!」
「喊一個過來!」
「……」
「去喊一個過來!!」
沒有回答。
陣地上此起彼伏的都是呼叫衛生員的聲音,整個旅的衛生員不夠。
「約瑟夫……」
湯姆抓住了約瑟夫的手腕。
他的手冰涼。
「別喊了。」湯姆輕輕說,「沒用的。」
「你別說話。」約瑟夫低聲說,「你別說話了。」
湯姆笑了一下,他嘴角有血。
約瑟夫把湯姆半扶起來。他脫下自己的大衣,蓋在湯姆的身上。
周圍的炮聲、槍聲、喊叫聲,一下子好像都遠了。
湯姆抬眼看他。
他的臉已經沒什麼血色,嘴唇發白,但他的眼睛還很亮。
「約瑟夫。」
「我在。」約瑟夫說。
「我們從莊園……走了好遠。」
「是啊。」約瑟夫說,「我們走了很遠。」
「我還記得那天早上,我教你騎那匹老馬。」
約瑟夫的手摁在湯姆腹部,血沒停,他的手指都麻了。
「湯姆,你別說了。」
「讓我說。」
「……」
「離開莊園的時候。」湯姆繼續說,「珍妮在廚房門口看著我。她沒哭,她就是看著。」
「……」
「她跟我說,讓我別去。」湯姆咳了一聲,「她說莊園裡挺好的,我非要走。」
「湯姆。」
「你記得新兵營嗎。」
「我記得。」
「哈里斯中士第一天就罵我。」湯姆想笑,但沒笑出來,「說我站姿像只鴨子。」
「……」
湯姆眨了眨眼。
「麥克唐納……」
他的嗓子裡有了一種悶聲。
「你把麥克唐納從地道里背出來的時候。」湯姆的聲音顫,「我跑過去,他已經沒氣了。我們把他抱到那邊樹下。」
「……」
湯姆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還有奧康納。他說他一回老家就開個酒館。」
「……嗯。」
「你說他會不會真的開了?」
「會的。」約瑟夫說,「他一定會開。」
「我也想去他那兒喝一杯……但喝不到了。」
湯姆的呼吸開始變慢,但眼睛還很亮。
「約瑟夫。」
「我在。」
「莊園的珍妮。」
約瑟夫低下頭。
「你幫我告訴她。」
「你自己告訴她。」
「告訴她——我一直想著她。」
「……」
「我掛包里有封信。」
「湯姆——」
「最後一句話,我沒好意思寫。」
「……」
「你跟她說——我想說的,是我愛她。」
約瑟夫的下頜繃得緊緊的。
「我會告訴她。」他說,「字都給你帶到,一個字不少。」
「你要親自去。」
「好,我親自去。」
湯姆笑了一下。
「約瑟夫。」
「嗯。」
「你知道嗎?」
「什麼?」
「這幾年我一直有一個想法。」
「……說。」
「我要是沒上戰場——」湯姆喘了一口氣,「我就是莊園裡的一個馬伕。」
「馬伕挺好的。」約瑟夫說。
「馬伕挺好。」湯姆重複了一遍,「馬伕挺好。但是——」
他咳出一口血。
「但是我上了戰場,我到過法國,我見過馬恩河的晨霧,見過洛斯的毒氣,見過索姆河的天亮。我給新兵上過課,我打過德國人,我還——」
他頓了一下。
「我還領過軍銜,中士。」
「嗯。」
「馬伕一輩子也領不到中士。」
「……」
「別難過。」湯姆眨眼,「至少,我們改變了點什麼。」
「我沒難過。」約瑟夫說,「你改變了很多,湯姆。你是英雄。」
湯姆又笑了。
「英雄。」他說,「馬伕……變成英雄……誰能想到……哈……」
湯姆歪著頭。
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
但那種光沒有了。
約瑟夫抱著他,沒有動。
新兵們站在旁邊,那個最小的還在抽噎。米勒蹲下來,把帽子摘了下來。
遠處的炮聲和槍聲還在響。
戰鬥還沒完。
約瑟夫沒動。
過了一會兒,一個通訊兵跑過來,在戰壕口愣住了。
「……林登長官……」
約瑟夫抬了抬眼。
「營長說德軍第三波停了……讓您……讓您匯報一下前沿情況……」
約瑟夫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他說,「等會兒。」
通訊兵猶豫了一下,退下去了。
米勒輕聲問:「長官……需要我……」
「不用。」約瑟夫說,「你們都出去。」
「……是。」
米勒拉著那六個新兵慢慢往外走。六個新兵里最小的那個,走到戰壕口回頭看了一眼,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最後跟著米勒走了。
戰壕里只剩下約瑟夫和湯姆。
約瑟夫把湯姆的頭重新扶好。
他用袖子擦了擦湯姆嘴角的血,把湯姆的眼睛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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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慢慢暗下來。
米勒又來了一次,送了一條毛毯。
約瑟夫接過來,蓋在湯姆身上。
米勒站了一會兒,敬了個禮走了。
晚上九點多,阿爾弗雷德來了。
他聽到訊息之後,從八英里外的營部騎馬趕過來。
他跳下馬,鑽進戰壕。看見約瑟夫抱著湯姆坐在那裡。
阿爾弗雷德站住了,他在戰壕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走過來蹲下。
「……約瑟夫。」
約瑟夫沒抬頭。
「……起來。」阿爾弗雷德小聲說,「我叫人來抬他。」
「不用。」約瑟夫說,「再等一下。」
「約瑟夫——」
「他今年二十二。」
「……我知道。」
「他比我小一歲。」
阿爾弗雷德的嘴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1914年七月,他跟我一起從莊園出來。四年了。馬恩河他在。伊普雷他在。洛斯的毒氣他在。索姆河他在。康布雷的坦克他在。」
「……」
「今天他也在。」
「約瑟夫……」
「他每次都在。」
阿爾弗雷德低下頭。
「……他是個好兵。」他說。
「他是個好人。」約瑟夫說。
「……是。」
「他救了六個新兵。」
「我知道。」
「那六個人里最小的十八歲。」
阿爾弗雷德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
「……我在戰壕外面。」他說,「你到時候叫我。」
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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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壕里又只剩下約瑟夫和湯姆。
約瑟夫沒有哭,他只是抱著湯姆。
星星慢慢出來了。
法國北部三月底的夜空很冷,星星很亮。
他靠在戰壕壁上,看著星星。
他想起1914年7月的某個早上。
那天他剛穿越過來,在莊園的馬廄里看見湯姆。
湯姆正在給一匹栗色的母馬刷毛。
他聽見腳步聲,扭頭過來,沖約瑟夫咧嘴一笑。
「嘿,約瑟夫!」
他想起那艘從南安普頓開往法國的運兵船。
那是個灰色的下午,海上起霧,有人在吐,有人在唱《It'saLongWaytoTipperary》。
湯姆從胸口摸出一條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給他看。
「珍妮給我的,我想回去娶她。」
他想起新兵營的某個晚上。
那是奧康納和威爾金斯打架那天,他們四個人一起上,誰也沒受重傷。回到營房,奧康納左眼腫著,湯姆蹲在地上給他擰毛巾,麥克唐納坐在床沿擦槍。
誰先開口說「戰場上只能依靠彼此」,約瑟夫已經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自己說,他們的小隊得有個名字。
他說,「叫倖存者小隊吧。」
「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活著回來。」
那時候外面是夏天的蟲鳴,報紙上都在說聖誕節就能回家。
四隻手疊在一起。
他想起太多了。
他抱著湯姆,把這些回憶從頭到尾,一點一點過了一遍。
把這四年的每一天,都想了一遍。
天快亮的時候,東方有了一點光。
槍聲都停了,整條戰線安靜下來,只剩下風。
約瑟夫把湯姆放平。
他站起來,發現自己的腿已經坐麻了。
他活動了兩下腿,然後彎腰,把湯姆的帽子從地上撿起來,放在湯姆胸前。
他整理了一下湯姆的軍服,把領口摁平,把袖口拉整齊。把那三道槓中士的軍銜,用手指蹭了蹭,把上面的泥蹭掉。
他站著看了湯姆一會兒,然後走出了戰壕。
阿爾弗雷德靠在外頭的沙袋上,一夜沒走。
看見約瑟夫出來,他站直了。
「叫人吧。」約瑟夫說。
「……好。」
阿爾弗雷德揮手,兩個抬擔架的兵過來。
他們把湯姆抬起來,用毛毯蓋在上頭。
約瑟夫跟著走了兩步。
阿爾弗雷德叫住他。
「約瑟夫。」
阿爾弗雷德遞過來一個東西,是一個鋁製的身份牌,那是從湯姆脖子上解下來的。
「按條例……」阿爾弗雷德的聲音有點啞,「由連長保管,登記之後上交。」
「我送回去。」約瑟夫說,「親自送。」
「……約瑟夫,這不合規矩——」
「阿爾弗雷德。」
「……」
「讓我親自送。」
阿爾弗雷德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他終於點了頭。
「……好。」
他把身份牌放進約瑟夫的掌心。
晨霧在戰壕上浮起來。
約瑟夫站在沙袋邊上,看著那個毛毯蓋著的影子越走越遠,直到拐進了交通壕的拐角,消失了。
東邊的天空開始變亮。
約瑟夫把湯姆的身份牌掛進了自己衣領下面,和他自己的那一塊掛在一起。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戰壕。
他的加強連已經開始新一天的準備。
新兵在裝彈,有人在生火煮茶。
太陽在升起,戰線還在,仗還沒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