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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未完的歸途

2026-09-28 18:10:40 作者: 狐東方

  約瑟夫不記得他後來怎麼跑回去的。

  他只記得他扔掉瞭望遠鏡。

  他只記得他跑過那段五十米的乾溝,只用了幾秒鐘。

  他只記得一路上有人喊他的名字,但他聽不見。

  他跑回第二層陣地的時候,戰壕的頂上已經沒有湯姆的身影了。

  湯姆躺在交通壕里。

  六個新兵圍在他身邊。最小的那個在哭,一邊哭一邊說「對不起,對不起,中士,對不起」。另外兩個在用綁腿去堵湯姆身上的傷口,但堵不住,血透過綁腿冒出來,顏色很深。

  約瑟夫撲過去。

  「讓開!」

  六個新兵往後退。

  

  約瑟夫蹲下。

  湯姆的軍服從胸口到肚子全是暗紅色,一串彈孔。機槍從下腹掃到胸口,至少六七發。

  「……約瑟夫……」湯姆的聲音很輕。

  「別說話。」

  約瑟夫按住湯姆腹部最嚴重的那個洞,血從他手指縫裡湧出來。

  「衛生員!衛生員呢!」他對著空氣吼。

  「得去四連!」有人回答,「這邊沒有!」

  「喊一個過來!」

  「……」

  「去喊一個過來!!」

  沒有回答。

  陣地上此起彼伏的都是呼叫衛生員的聲音,整個旅的衛生員不夠。

  「約瑟夫……」

  湯姆抓住了約瑟夫的手腕。

  他的手冰涼。

  「別喊了。」湯姆輕輕說,「沒用的。」

  「你別說話。」約瑟夫低聲說,「你別說話了。」

  湯姆笑了一下,他嘴角有血。

  約瑟夫把湯姆半扶起來。他脫下自己的大衣,蓋在湯姆的身上。

  周圍的炮聲、槍聲、喊叫聲,一下子好像都遠了。

  湯姆抬眼看他。

  他的臉已經沒什麼血色,嘴唇發白,但他的眼睛還很亮。

  「約瑟夫。」

  「我在。」約瑟夫說。

  「我們從莊園……走了好遠。」

  「是啊。」約瑟夫說,「我們走了很遠。」

  「我還記得那天早上,我教你騎那匹老馬。」

  約瑟夫的手摁在湯姆腹部,血沒停,他的手指都麻了。

  「湯姆,你別說了。」

  「讓我說。」

  「……」

  「離開莊園的時候。」湯姆繼續說,「珍妮在廚房門口看著我。她沒哭,她就是看著。」

  「……」

  「她跟我說,讓我別去。」湯姆咳了一聲,「她說莊園裡挺好的,我非要走。」

  「湯姆。」

  「你記得新兵營嗎。」

  「我記得。」

  「哈里斯中士第一天就罵我。」湯姆想笑,但沒笑出來,「說我站姿像只鴨子。」

  「……」

  湯姆眨了眨眼。

  「麥克唐納……」

  他的嗓子裡有了一種悶聲。

  「你把麥克唐納從地道里背出來的時候。」湯姆的聲音顫,「我跑過去,他已經沒氣了。我們把他抱到那邊樹下。」

  「……」

  湯姆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還有奧康納。他說他一回老家就開個酒館。」

  「……嗯。」

  「你說他會不會真的開了?」

  「會的。」約瑟夫說,「他一定會開。」

  「我也想去他那兒喝一杯……但喝不到了。」

  湯姆的呼吸開始變慢,但眼睛還很亮。

  「約瑟夫。」


  「我在。」

  「莊園的珍妮。」

  約瑟夫低下頭。

  「你幫我告訴她。」

  「你自己告訴她。」

  「告訴她——我一直想著她。」

  「……」

  「我掛包里有封信。」

  「湯姆——」

  「最後一句話,我沒好意思寫。」

  「……」

  「你跟她說——我想說的,是我愛她。」

  約瑟夫的下頜繃得緊緊的。

  「我會告訴她。」他說,「字都給你帶到,一個字不少。」

  「你要親自去。」

  「好,我親自去。」

  湯姆笑了一下。

  「約瑟夫。」

  「嗯。」

  「你知道嗎?」

  「什麼?」

  「這幾年我一直有一個想法。」

  「……說。」

  「我要是沒上戰場——」湯姆喘了一口氣,「我就是莊園裡的一個馬伕。」

  「馬伕挺好的。」約瑟夫說。

  「馬伕挺好。」湯姆重複了一遍,「馬伕挺好。但是——」

  他咳出一口血。

  「但是我上了戰場,我到過法國,我見過馬恩河的晨霧,見過洛斯的毒氣,見過索姆河的天亮。我給新兵上過課,我打過德國人,我還——」

  他頓了一下。

  「我還領過軍銜,中士。」

  「嗯。」

  「馬伕一輩子也領不到中士。」

  「……」

  「別難過。」湯姆眨眼,「至少,我們改變了點什麼。」

  「我沒難過。」約瑟夫說,「你改變了很多,湯姆。你是英雄。」

  湯姆又笑了。

  「英雄。」他說,「馬伕……變成英雄……誰能想到……哈……」

  湯姆歪著頭。

  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

  但那種光沒有了。

  約瑟夫抱著他,沒有動。

  新兵們站在旁邊,那個最小的還在抽噎。米勒蹲下來,把帽子摘了下來。

  遠處的炮聲和槍聲還在響。

  戰鬥還沒完。

  約瑟夫沒動。

  過了一會兒,一個通訊兵跑過來,在戰壕口愣住了。

  「……林登長官……」

  約瑟夫抬了抬眼。

  「營長說德軍第三波停了……讓您……讓您匯報一下前沿情況……」

  約瑟夫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他說,「等會兒。」

  通訊兵猶豫了一下,退下去了。

  米勒輕聲問:「長官……需要我……」

  「不用。」約瑟夫說,「你們都出去。」

  「……是。」

  米勒拉著那六個新兵慢慢往外走。六個新兵里最小的那個,走到戰壕口回頭看了一眼,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最後跟著米勒走了。

  戰壕里只剩下約瑟夫和湯姆。

  約瑟夫把湯姆的頭重新扶好。

  他用袖子擦了擦湯姆嘴角的血,把湯姆的眼睛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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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慢慢暗下來。

  米勒又來了一次,送了一條毛毯。

  約瑟夫接過來,蓋在湯姆身上。

  米勒站了一會兒,敬了個禮走了。

  晚上九點多,阿爾弗雷德來了。

  他聽到訊息之後,從八英里外的營部騎馬趕過來。

  他跳下馬,鑽進戰壕。看見約瑟夫抱著湯姆坐在那裡。


  阿爾弗雷德站住了,他在戰壕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走過來蹲下。

  「……約瑟夫。」

  約瑟夫沒抬頭。

  「……起來。」阿爾弗雷德小聲說,「我叫人來抬他。」

  「不用。」約瑟夫說,「再等一下。」

  「約瑟夫——」

  「他今年二十二。」

  「……我知道。」

  「他比我小一歲。」

  阿爾弗雷德的嘴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1914年七月,他跟我一起從莊園出來。四年了。馬恩河他在。伊普雷他在。洛斯的毒氣他在。索姆河他在。康布雷的坦克他在。」

  「……」

  「今天他也在。」

  「約瑟夫……」

  「他每次都在。」

  阿爾弗雷德低下頭。

  「……他是個好兵。」他說。

  「他是個好人。」約瑟夫說。

  「……是。」

  「他救了六個新兵。」

  「我知道。」

  「那六個人里最小的十八歲。」

  阿爾弗雷德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

  「……我在戰壕外面。」他說,「你到時候叫我。」

  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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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壕里又只剩下約瑟夫和湯姆。

  約瑟夫沒有哭,他只是抱著湯姆。

  星星慢慢出來了。

  法國北部三月底的夜空很冷,星星很亮。

  他靠在戰壕壁上,看著星星。

  他想起1914年7月的某個早上。

  那天他剛穿越過來,在莊園的馬廄里看見湯姆。

  湯姆正在給一匹栗色的母馬刷毛。

  他聽見腳步聲,扭頭過來,沖約瑟夫咧嘴一笑。

  「嘿,約瑟夫!」

  他想起那艘從南安普頓開往法國的運兵船。

  那是個灰色的下午,海上起霧,有人在吐,有人在唱《It'saLongWaytoTipperary》。

  湯姆從胸口摸出一條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給他看。

  「珍妮給我的,我想回去娶她。」

  他想起新兵營的某個晚上。

  那是奧康納和威爾金斯打架那天,他們四個人一起上,誰也沒受重傷。回到營房,奧康納左眼腫著,湯姆蹲在地上給他擰毛巾,麥克唐納坐在床沿擦槍。

  誰先開口說「戰場上只能依靠彼此」,約瑟夫已經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自己說,他們的小隊得有個名字。

  他說,「叫倖存者小隊吧。」

  「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活著回來。」

  那時候外面是夏天的蟲鳴,報紙上都在說聖誕節就能回家。

  四隻手疊在一起。

  他想起太多了。

  他抱著湯姆,把這些回憶從頭到尾,一點一點過了一遍。

  把這四年的每一天,都想了一遍。

  天快亮的時候,東方有了一點光。

  槍聲都停了,整條戰線安靜下來,只剩下風。

  約瑟夫把湯姆放平。

  他站起來,發現自己的腿已經坐麻了。

  他活動了兩下腿,然後彎腰,把湯姆的帽子從地上撿起來,放在湯姆胸前。

  他整理了一下湯姆的軍服,把領口摁平,把袖口拉整齊。把那三道槓中士的軍銜,用手指蹭了蹭,把上面的泥蹭掉。

  他站著看了湯姆一會兒,然後走出了戰壕。


  阿爾弗雷德靠在外頭的沙袋上,一夜沒走。

  看見約瑟夫出來,他站直了。

  「叫人吧。」約瑟夫說。

  「……好。」

  阿爾弗雷德揮手,兩個抬擔架的兵過來。

  他們把湯姆抬起來,用毛毯蓋在上頭。

  約瑟夫跟著走了兩步。

  阿爾弗雷德叫住他。

  「約瑟夫。」

  阿爾弗雷德遞過來一個東西,是一個鋁製的身份牌,那是從湯姆脖子上解下來的。

  「按條例……」阿爾弗雷德的聲音有點啞,「由連長保管,登記之後上交。」

  「我送回去。」約瑟夫說,「親自送。」

  「……約瑟夫,這不合規矩——」

  「阿爾弗雷德。」

  「……」

  「讓我親自送。」

  阿爾弗雷德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他終於點了頭。

  「……好。」

  他把身份牌放進約瑟夫的掌心。

  晨霧在戰壕上浮起來。

  約瑟夫站在沙袋邊上,看著那個毛毯蓋著的影子越走越遠,直到拐進了交通壕的拐角,消失了。

  東邊的天空開始變亮。

  約瑟夫把湯姆的身份牌掛進了自己衣領下面,和他自己的那一塊掛在一起。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戰壕。

  他的加強連已經開始新一天的準備。

  新兵在裝彈,有人在生火煮茶。

  太陽在升起,戰線還在,仗還沒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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