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塞特郊外。
火車在黃昏進站。站台上沒什麼人,幾個穿黑色工裝的鐵路工人,推著一輛空板車從約瑟夫身邊走過。板車輪子壓過枕木的接縫,發出哐當一聲。
約瑟夫站在出站口,手裡只拎著一個帆布旅行袋。
他沒穿軍裝。出發前在加萊港,他特意換下軍裝,換了一身普通的呢子大衣、平頂軟帽。旅行袋裡裹著軍禮服、他的左輪手槍、還有一個小木盒子。
木盒子是他在法國北部那個小鎮裡找木匠訂做的,裡面裝著湯姆的東西。
出站口沒人接他,他本來也沒讓人接。
他走過小廣場,雇了一輛馬車。車伕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帽簷壓得很低,聽見「埃克塞特莊園」這幾個字,抬眼看了他一下。
「您是莊園哪位的客人?」
「我以前在那兒做事。」
車伕點點頭,沒再問。
馬車出了鎮子,沿著那條熟悉的鄉間小路往北走。路兩邊的白蠟樹還是光禿禿的,春天還沒從這片土地上醒過來,風裡有一種濕冷的草腥味。
莊園的大鐵門在暮色里漸漸顯現出來。
門房屋的窗子裡有燈。約瑟夫從馬車上下來,付了車錢,把旅行袋拎在手裡。
走到鐵門跟前,他聽見門房屋裡傳出咳嗽聲。
他站住,聽了幾秒鐘,然後笑了一下。
他敲了敲門,門從裡頭開了。
老亨利頭髮全白了,但是他那張臉約瑟夫一眼就認出來了。左眉毛上有一道疤,是三十多年前他在馬廄里被一匹烈馬踢的。
老亨利端著一盞煤油燈,舉到約瑟夫面前。他眼神不好,要湊近了才能看清楚。
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動。
老亨利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臉先是疑惑。他打量著約瑟夫這身呢子大衣,料子是好料子,樣式普通。他拿不準。
「先生……您找哪位?」
「亨利先生,我回來了。」約瑟夫說。
老亨利那雙渾濁的眼睛眨了一下,他舉起煤油燈,這次舉得更近,幾乎要貼到約瑟夫臉上。
他的嘴慢慢張開,煤油燈在他手裡抖了一下。
「……約……約瑟夫?」
「是我。」
老亨利的另一隻手也跟著抖起來。他往後退了半步,又往前邁了半步,像是沒拿定主意該走過來,還是該讓開路。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約瑟夫的臉。
「約瑟夫……約瑟夫·林登……」
他念叨了一遍,像是怕念錯。然後他用布滿老繭的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臉。
「孩子……你回來了。」
「嗯。」
「你回來了。」他又說了一遍,「你真的回來了。」
老亨利在莊園裡幹了四十二年門房。他這輩子給上百號客人開過鐵門。他對任何客人都用「先生」、「夫人」、「大人」。
但今天他對約瑟夫說「孩子」。
約瑟夫沒糾正他。
老亨利轉身要去搖電話。他走了兩步又停下,轉過身來。
「你……你穿這身衣服。」他指了指約瑟夫的呢子大衣,「我以為是哪個城裡來的客人。」
約瑟夫沒說話。
「我前兩天還跟我太太念叨。」老亨利的眼睛亮起來,「湯姆上個月寄回來的那封信,湯姆說……」
約瑟夫心裡咯噔一下。
「湯姆說你升上尉了。」
約瑟夫站在原地。
老亨利那雙渾濁的眼睛亮著。
「他說『亨利大叔,你猜誰升了上尉?約瑟夫!你別不信,真的,不久前的事——』」
老亨利說著說著自己笑了,發出了發自肺腑的、為別人高興的笑。
「我讀那封信讀了三遍。我太太還說我念錯字。我說我念的就是上尉,我沒念錯——」
約瑟夫的喉嚨緊了一下。
老亨利還不知道湯姆死了。
旅部電報應該是幾天前到的莊園。但是這種電報只送到主家手裡,由伯爵親自處理。誰也不知道他具體告訴了哪些人。
老亨利此刻還活在湯姆上個月那封信里。
約瑟夫的嘴動了一下。
他想說——
亨利先生,湯姆死了。
他張開嘴,看著老亨利那張正在發亮的臉。
他把那句話咽下去了。
老亨利沒察覺,他還在自顧自地說。
「——湯姆這小子跟你最好。他每封信都提到你……」
約瑟夫低下了頭,為了不讓老亨利看見他的眼睛。
「……」
「孩子?」老亨利皺眉,「你怎麼了?」
約瑟夫深吸一口氣,他強迫自己抬起頭。
「亨利先生。」
「嗯?」
「我……我太累了。」約瑟夫說,「路上顛了兩天。」
「哎喲我糊塗——」老亨利趕緊轉身去搖電話,「我讓你站這兒聽我囉嗦——你趕緊進去。」
他搖電話的時候,約瑟夫站在門房屋外面。
風從莊園後頭的山毛櫸林那邊吹過來,帶著濕冷的木材味。他望了望遠處的主樓——三層的紅磚建築,正門上掛著埃克塞特家族的族徽。
老亨利那邊在吼——
「主樓嗎?是我,亨利。你叫克拉克過來聽電話。叫克拉克本人,對,我就在大門口。」
電話那頭傳來克拉克尖細的嗓音。
老亨利說:「克拉克,你聽好。林登先生回來了。哪個林登?約瑟夫·林登!他現在在大門口,你趕緊通報伯爵——」
電話那頭響起「啪嗒」一聲。
老亨利皺眉:「這老胖子手抖了,把話筒掉地上了。」
約瑟夫沒忍住笑了一下。
老亨利又搖了一下話筒。
「克拉克你別愣著,把話筒撿起來。」
電話那頭終於回話了。
老亨利繼續對著電話吼:「你跟伯爵說,林登上尉到了。對!上尉!他現在是上尉了!你趕緊去通報——」
老亨利把話筒掛上,他對約瑟夫說:「進吧。」
鐵門吱呀吱呀地開啟。約瑟夫走進去,剛走兩步,他回過頭。
「亨利先生。」
「怎麼了?」
「我從法國帶了一筒菸絲,是馬賽港的。」
老亨利那雙渾濁的眼睛抖了一下。
「……菸絲?」
「明天早上,我讓人給您送過來。」
老亨利的嘴張開,但沒說話。他點了點頭。
約瑟夫轉身走向主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