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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埃克塞特莊園的貴客

2026-09-28 18:10:47 作者: 狐東方

  碎石路兩邊是修剪過的山毛櫸,現在還沒抽芽,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微搖晃。

  約瑟夫一步一步往裡走,腳下的碎石咯吱咯吱地響。

  離開莊園那天早上,他走的不是這條主路,他當時走的是最右邊那條僕人專用的小徑,從樹籬後面繞到側門。主路不許僕人走,主路是給紳士走的。

  但今天他走的是正中間這一條。主樓的大門在前面。

  主樓大門裡面亮著燈,最先出來的是克拉克。

  克拉克這幾年老了。他本來就胖,現在更胖了。肚子把那件黑色燕尾服的扣子崩得緊緊的。他那顆禿了大半的腦袋,在門廊的煤氣燈下反光,兩撮花白的鬢角貼在耳朵後頭。

  他邁著小碎步快步下了台階,站在門邊,埃克塞特伯爵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羊絨晚禮服,手裡拄著一根象牙柄的烏木手杖。腰板挺直,花白的頭髮整齊地往後梳。

  約瑟夫走到了台階前。

  他四年前見過埃克塞特伯爵幾次,但是都不是面對面。那時候的伯爵從他面前走過,從來不正眼看他。

  但今天那雙眼睛直直地落在約瑟夫臉上。

  約瑟夫站住,敬了一個標準的英軍軍禮。

  埃克塞特伯爵那隻扶著手杖的手抖了一下。他沒還禮,他不是軍人,不需要還禮。

  但是他走下了台階,走到約瑟夫面前,抬起頭看著約瑟夫。

  「……林登上尉。」

  「埃克塞特伯爵。」

  伯爵伸出手。

  「請允許我以埃克塞特家族的名義,和您握一次手。」

  約瑟夫的右手伸出去,握住了伯爵那隻手。

  伯爵用力握了一下。

  「謝謝您。」

  「……伯爵。」

  「阿爾弗雷德告訴過我。」伯爵停了一下,「你救下了他。我和我太太每天晚上都為您祈禱。」

  伯爵又握了一下他的手。

  「請進吧,林登上尉。」他說,「您是這個家最重要的客人。」

  

  克拉克在台階上站著,他一句話沒敢說。那雙小眼睛盯著兩個人的握手,表情複雜。

  伯爵轉過身,對克拉克說:「克拉克。」

  「是——是,伯爵。」

  「林登上尉今晚住在主樓東廂的藍廳。」

  「……是,伯爵。」

  藍廳是給重要客人住的客房。莊園的大主教來過住藍廳。陸軍部的副大臣來過住藍廳。

  藍廳不是給僕人住的,藍廳甚至不是給親戚住的。

  藍廳是給貴客住的。

  伯爵又轉回頭看向約瑟夫。

  「晚餐我讓人在小餐廳準備了。」伯爵說,「我陪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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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樓的大廳和四年前一模一樣。

  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磚,中央那條繡著埃克塞特家族族徽的紅地毯,兩側的橡木護牆板,樓梯扶手上每隔三英尺一個黃銅雕花,連牆上那隻鹿頭標本歪著脖子的角度都沒變。

  彩色玻璃窗把晨光切成幾塊菱形的紅藍光斑,落在地磚上。空氣里仍是熟悉的花香和蜂蠟味,煤氣燈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輕微跳動。

  家族肖像還掛在原處。幾代伯爵從畫框裡居高臨下,神情依舊嚴肅。

  伯爵已經先一步到了小餐廳。

  小餐廳今晚擺了兩副餐具:伯爵在上首,約瑟夫在他右手邊。

  伯爵右手邊——這是英國貴族家宴里貴賓的位置。

  桌上擺的是十八世紀傳下來的銀器和瓷器,埃克塞特家族的家徽鑲在每一件上。

  約瑟夫四年前擦過這套銀器。今天這套銀器擺在他面前。

  今天的湯是奶油芹菜湯,約瑟夫一聞就聞出來了,那是莫里斯夫人的手藝。莫里斯夫人做奶油芹菜湯要加一點點豆蔻,只有她會這麼做。

  伯爵從長桌上首舉起酒杯,「林登上尉。」


  約瑟夫舉杯。

  「我想為您敬一杯。」伯爵說,「為陛下的軍隊,為國王,為英格蘭。」

  約瑟夫也舉起酒杯:「為陛下,為國王,為英格蘭。」

  兩個人喝了一口,伯爵放下酒杯,看著約瑟夫。「林登上尉。」

  「是,伯爵。」

  「我想敬第二杯。」伯爵說,「但是我不知道您允不允許。」

  「伯爵您請說。」

  伯爵舉起第二杯,「為您,為您的英勇,為您從前線帶回來的這一身榮光,為我們這位埃克塞特莊園出去的上尉。」

  約瑟夫頓了一下,他看著對面的伯爵,然後端起酒杯。

  但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知道按規矩,主家敬完客人,客人應該敬一杯回去。敬什麼?敬主家的家族,敬主家的健康,敬主家的祖先。

  四年前,他在宴會廳的走廊里站著。他聽過幾十個客人——各種公爵、子爵、遠房表親、來這裡打獵的倫敦紳士——給伯爵敬酒。

  他們都敬「為埃克塞特家族」。

  但約瑟夫端著酒杯。

  他想起馬恩河的冬天,奧康納在他旁邊那個泥洞裡,把最後半塊餅乾掰成兩半給了他。

  他想起索姆河的春天,麥克唐納對他說,「替我們看到戰爭結束。」

  他想起聖康坦的早晨,湯姆倒在地上,叫他「親口告訴珍妮」。

  他看著伯爵,然後開口。「……伯爵,按規矩這一杯,我應該敬埃克塞特家族。但是我端起這杯酒,我心裡想的不是這間屋子。」

  伯爵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動了一下。

  「我心裡想的是和我一起在戰壕里的人。」

  「……」

  「他們多數沒回來。少數回來的,連胳膊腿都不一定齊全。」

  伯爵看著他沒說話。

  約瑟夫舉起酒杯。

  「這一杯,我敬所有活著回家的人,和犧牲在戰場上的人。」

  伯爵慢慢舉杯,「敬所有活著回家的人,和犧牲在戰場上的人。」

  兩個人把酒喝完,伯爵放下酒杯。

  他沒立刻說話。他的手在酒杯的杯柄上,慢慢地轉了一下杯子。又過了幾秒鐘,他抬起頭。

  「林登上尉。」

  「是,伯爵。」

  「我在這間餐廳里聽過幾百次客人的敬酒。」

  「……」

  「他們都敬埃克塞特家族。」

  「……」

  「你是第一個不敬的。」

  約瑟夫的手停了一下。

  伯爵看著他。

  「你做得對。我兒子能從戰場回來,不是因為埃克塞特。是因為你和湯姆這樣的人在戰鬥。」

  伯爵端起酒杯,他自己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這一杯,我替我兒子,敬湯姆,和你戰壕里的戰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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