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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深夜廚房

2026-09-28 18:10:50 作者: 狐東方

  晚餐進行到主菜的時候,伯爵咬了一口羊排,放下刀叉。

  「約瑟夫,你把你盤子端起來一下。」

  約瑟夫愣了一下。按規矩,客人不動盤子。盤子是侍者的事。伯爵這個要求有些奇怪。

  約瑟夫把盤子端起來。

  盤子下面壓著一張折成四方的小紙條,是莫里斯夫人廚房裡那種粗糙的黃色廚房紙。

  約瑟夫把紙條拿起來開啟。紙條上是一行鉛筆寫的字。字寫得歪歪扭扭,是莫里斯夫人的字。她這輩子只上過兩年小學,寫字一直是這樣的。

  「約瑟夫·林登,知道你喜歡吃烤的熟一點的,這次多烤了十分鐘。莫里斯。」

  約瑟夫看著那行字,伯爵開口:

  「我家有這麼個老規矩。莫里斯夫人在我家做了二十九年,她每年過聖誕,會給那一年她最得意的一道菜,壓一張這樣的紙條。」

  他停了一下。

  「這二十九年裡,她一共壓過十一次。上一次,是1908年。愛德華國王駕到本郡的時候,在我這裡用過晚餐。她那天壓了一張。」

  約瑟夫低頭看著手裡那張黃紙條。

  伯爵繼續說:「今晚是第十二次。她下午進廚房之前,來書房找過我。她說,伯爵,我今晚要壓一張。」

  約瑟夫握著那張紙條的手攥緊了一下。他把那張黃紙條折了回去,放進自己呢子大衣胸前的內袋裡。

  他抬頭對伯爵說:「伯爵。這張紙條,我留下了。」

  伯爵點頭,「沒問題。」

  約瑟夫:「晚飯後勞煩您告訴莫里斯夫人。這張紙條我會一直帶著。」

  伯爵又點了點頭。

  「我會告訴她。不過,莫里斯夫人在廚房,你可以晚飯後去看她。她一直沒下班,她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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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結束已經是晚上九點。伯爵在萊昂內爾的攙扶下,拄著象牙手杖往他自己的房間去了。

  約瑟夫沿著僕人通道往廚房走去。這條走廊是他四年前每天走幾十遍的那條。

  走廊盡頭有亮光,廚房的門半開著。

  裡頭爐子還燒著。莫里斯夫人坐在長木桌邊上的矮凳子上,她那條沾著麵粉的白圍裙搭在腿上。

  她在等約瑟夫。

  她抬頭,看見約瑟夫站在門口。

  「……約瑟夫·林登。」

  「是我。」

  「長這麼高了。」她說,「也壯實了。」

  莫里斯夫人指了指那張矮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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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吧。」

  約瑟夫坐下了。莫里斯夫人在灶台前忙了一會兒。她端過來一小碟杏仁餅乾和一杯熱牛奶。

  「晚上吃了主餐再吃這些不好。」她說,「但是你小時候喜歡這個。我做了一爐。」

  她把餅乾放在他面前,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吃。

  過了一會兒,莫里斯夫人開口:「我家托馬斯——」

  約瑟夫的手停了。

  托馬斯是莫里斯夫人的獨子。1914年的時候十八歲,和約瑟夫差不多大,在海軍服役。

  「日德蘭……」莫里斯夫人說,「……1916年5月……那艘船沉了……」

  她抽了一下鼻子,「他們告訴我,船沉得很快。他應該……他應該沒受太多罪。」

  約瑟夫站起來,他繞過桌子,在她身邊的另一張矮凳子上坐下。

  他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莫里斯夫人那雙總是沾著麵粉的、粗糙的手。

  「莫里斯夫人。托馬斯沒有受苦。」約瑟夫說,「我從海軍朋友那裡聽說過,那次,船中彈後兩分鐘就沉了,船上的人沒有任何時間感到疼痛。」

  這不是真的。他沒有海軍朋友,他也不知道細節。

  但他知道這種話對一個母親意味著什麼。

  莫里斯夫人咬了一下嘴唇。她轉過身,背對著約瑟夫,用圍裙角擦了一下眼睛,然後又轉回來。「你剛才那杯牛奶都涼了。」


  她搶過他面前那個杯子,走回灶台前。

  約瑟夫看著她的背影,她在灶台前熱牛奶,用圍裙的另一個角又偷偷擦了一下眼睛。

  牛奶熱好後,她端著杯子走回來,神色已經恢復了。

  「前年那張《泰晤士報》,上面登了你那個十字勳章的故事,那張報紙在莊園裡傳了一個月。伯爵讓人把那張報紙裱了,掛在僕人房的牆上。」

  約瑟夫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熱牛奶。他沒接話。

  「還裱了第二份,掛在他自己書房的牆上。」

  約瑟夫抬頭。

  莫里斯夫人用手指在桌面上彈了一下麵粉渣子,繼續說:「克拉克那年還跟我吵了一架,他不讓僕人們看那份報紙。我當時說,『大家就是想看約瑟夫現在多厲害,你管好你的銀器就行』。克拉克氣得臉都白了。」

  她哼了一聲。

  然後她看了約瑟夫一眼。

  「你走了之後,瑪麗偷偷哭了好幾次。」

  「瑪麗?」

  「瑪麗·惠特比。我廚房的那個瑪麗。」

  約瑟夫手裡的杯子頓了一下。

  他記得瑪麗,也知道瑪麗對他有點意思。

  他離開莊園那天,瑪麗還送了他東西,包在手帕里的幾塊糖,還有一卷針線。那捲針線他用了四年。

  約瑟夫問:「瑪麗……還在?」

  莫里斯夫人看了他一眼。

  「還在。」她說,「但下個月就走了。她要去考文垂的彈藥廠。她姐姐去年就去了。她姐姐寫信說,那邊一個禮拜掙的比這兒一個月還多。但那個廠子裡頭都是黃炸藥。聽說一年下來,女工的臉都熏黃了。」

  約瑟夫放下杯子。他想起了在桑德赫斯特軍校期間他們參觀的那個彈藥廠,和裡面面帶病容的女工們。

  「我跟瑪麗說了好幾次,讓她別去。」莫里斯夫人說,「但是她已經決定了。她家裡還有母親臥床。她姐姐一個人養不起。」

  莫里斯夫人停了一下,她把桌上那碟杏仁餅乾往約瑟夫面前推了推。然後她稍微壓低了聲音。

  「她剛才聽說你回來了,緊張得不得了。我估計她比四年前更不敢和你說話了。」

  約瑟夫低頭看著桌面。他沒接話,但他在聽。

  「四年前你只是個洗盤子的。」莫里斯夫人說,「她那時候還有點希望,希望有一天,你和她一起從這個廚房裡走出去,在鎮上租個小屋過日子。」

  約瑟夫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但現在你是上尉了。」莫里斯夫人說,「她連這個希望都不許自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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