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斯河前線南岸，整整一個德軍第三十七步兵團，被壓在七個英軍掩體織成的火力網中央，將近兩個鐘頭。
兩個鐘頭里，約瑟夫幾乎沒有放下過電話和潛望鏡。他的嗓子喊啞了，眼睛盯得發酸，但他沒停過。
七個掩體裡的機槍手們，始終在約瑟夫的指引下開火。他們不知道約瑟夫是怎麼做到的，但每一條方位指令都精確得令人發毛，他們照著打就是了。
哈里斯在這兩個小時裡沒說一句話。他只是不停地換彈鼓、遞彈鏈、搬彈藥箱。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約瑟夫。
他看見約瑟夫對著一片什麼都看不見的白霧，張口就報出「左前方二十五度，距離九十米，有一隊德軍。」
他看見約瑟夫端起步槍，對著霧裡一個肉眼絕對看不見的方向開了一槍，然後霧裡傳來一聲慘叫。
哈里斯什麼都沒問。
他只是在心裡記住了一件事：以後約瑟夫說什麼，照做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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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出來了。
霧散了。
霧散開的時候，整個低洼地里，灰綠色的德軍軍服層層疊疊地鋪了一地。
七個掩體的射孔依然在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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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軍終於開始組織真正的團級反擊。
那是上午八點四十分，一個新的團從北面增援上來，他們開始繞過低洼地，從約瑟夫防區的西北角，也就是拉維河方向，試圖迂迴。
第七號掩體最先觀察到。
哈里斯拿著話機叫了一聲：「七號報告，德軍繞到拉維河上遊了，大約一個營，在搭浮橋。」
約瑟夫一拳砸在掩體的木樁上。
「媽的，他們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翻開地圖。從拉維河上游繞過來，德軍可以從西北方向，直接插入第一號和第二號掩體的背面。一旦那邊失守，整個口袋就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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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瑟夫抓起話機。
「七號聽著，留下八個人守掩體，剩下的全部轉移到拉維河岸邊那條預備戰壕，機槍也帶過去。」
「是！」
「二號，你們暫停射擊，準備應對背後衝擊。」
「是！」
約瑟夫站直了，掃了眼掩體裡的人。
「這邊交給副射手，機槍繼續打。哈里斯，你跟我去七號方向。」
哈里斯應了一聲，抓起訊號槍。
「威爾遜、馬爾科姆、新來的那倆——跟上。」
六個人鑽出掩體，沿著掩體後面那條事先挖好的、深達胸口的交通壕，朝西北方向貓著腰跑。
跑到一半的時候，約瑟夫聽到了北面遙遠的炮聲。
那不是德軍的炮，音色不對。是英軍18磅速射炮的聲音，一連串連綿不絕的炮聲從北邊傳來。
哈里斯停下腳步，抬頭聽了一下。
「……是友鄰？」
「聽節奏。」約瑟夫眯起眼，「是阿爾弗雷德的營。」
哈里斯也聽出來了。阿爾弗雷德的營有一個炮兵連，一直跟著他們機動作戰，那種節奏分明的炮擊，是阿爾弗雷德的炮兵連才有的打法。
「他們到了。」哈里斯吐出一口氣。
「還沒到，」約瑟夫說，「但快了。他們這是在敲掉德軍的炮兵觀察哨，先把眼睛敲掉，再讓步兵上。」
約瑟夫加快了腳步。
到第七號掩體的時候，掩體裡的人已經按命令分成了兩批。
約瑟夫親自帶著十幾個人，鑽進拉維河邊那條預備戰壕。這條戰壕深約一米五，長約一百米，正好卡在拉維河南岸的一處反斜面上。從這裡往北看，可以直接俯瞰德軍試圖搭橋的河段。
約瑟夫趴上胸牆，抬起望遠鏡。
霧已經散了，現在看河對岸那群德國兵，能看得清清楚楚。
大約一個營，三百多號人，正在分頭作業。一隊人在拼命搭一座臨時木橋，另一隊人在掩護，端著步槍和一挺MG08。
距離大約三百五十米。
「機槍架好。」約瑟夫說。
「已經架好了。」
「打那群搭橋的。」
機槍的「噠噠噠」聲響起。第一個長點射就把搭橋那隊的前三個人掃倒在水裡。第二個點射打散了正在遞木板的那一群。
德軍的反應是立刻讓那挺MG08朝這邊機槍的位置開火。但他們的MG08沒有任何掩體，直接架在河岸開闊處。
約瑟夫拉過P14，開啟軌跡預判。
視線里，淡色的弧線標出了MG08射手的運動軌跡，很清晰。
呯——！
射手往後倒下。
副射手撲上去接管。
呯——！
副射手也倒了。
第三個人不敢上去了。
「頭兒，」哈里斯壓低嗓子，「你這一手，誰見誰邪乎。」
約瑟夫沒接話，拉栓上膛，又是一發。這次打的是一個正在指揮的德軍軍官。
那個軍官的紅色輪廓，連同他的運動弧線，在他抬手揮旗的瞬間，被一顆子彈划過頭顱。
德軍營徹底亂了。
拉維河南岸的英軍沒有衝出去，因為約瑟夫不讓他們沖。但他們已經把對岸德軍那個營的主動權完全打掉了。德軍營長在被打死了三個連的指揮之後，帶著殘部往北退去。
九點二十分，北邊的炮聲越來越近。
九點三十五分，約瑟夫看見了第一波英軍步兵從北面斜插下來。阿爾弗雷德的營到了。
九點四十分，那個被壓在低洼地里兩個小時、已經被打垮的德軍第三十七步兵團，終於全線崩潰。
剩下的德國人扔下武器，舉起手，從泥水裡爬起來。
利斯河南岸這一段防線，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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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分，戰場清點完畢。
約瑟夫的加強連，出戰一百九十二人，陣亡十一人，傷二十三人。其中陣亡的十一人中，有四人是在第二號掩體，被一顆罕見的德軍近失重炮彈直接擊中時死亡的，另外七人是在最後階段拉維河方向的反擊中倒下的。
德軍在這一段正面留下的屍體有三百零七具。被俘的德軍步兵一百四十二人。繳獲完整的MG08機槍八挺，毛瑟步槍兩百多支。
整個利斯河戰役，英軍損失約十萬人。
約瑟夫的加強連，是這段戰線上極少數的「淨賺」單位之一。
中午十二點過五分，阿爾弗雷德來了。他身上帶著泥，左手纏著繃帶，繃帶滲了點血，看起來受了點輕傷。
他翻身下馬，走到約瑟夫面前。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阿爾弗雷德開口。
「上尉。」
「少校。」約瑟夫敬禮。
阿爾弗雷德還了禮，然後伸手。
約瑟夫和他握手。
「聽說你接手不到一周。」阿爾弗雷德說。
「是。」
「你這一手，是把整個連拆成七組，分散藏在掩體裡的？」
「是。」
阿爾弗雷德沒說話，轉身朝那片低洼地看了一眼。那裡的德軍屍體還沒來得及收，鋪了厚厚的一層。
他回過頭。
「你這次的行動，旅部已經知道了。哈欽森已經在打報告，他寫的是『擅自違令』。」
約瑟夫「嗯」了一聲，沒說話。
「我會給上面發個電報。」阿爾弗雷德說，「我會把今天的實際情況告訴他們。」
「謝了。」
「不用。」阿爾弗雷德的目光落在約瑟夫領章上那三顆上尉星章，「不過我猜，等這事吵到軍部那一級，你這三顆星，估計也戴不了多久了。」
約瑟夫笑了一下。
「那要看是被摘下去，還是變成皇冠。」
阿爾弗雷德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