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確實打上去了。
哈欽森上校用極其嚴厲的措辭,在戰後第二天,向師部遞交了一份長達七頁的報告。
報告裡他指控B連林登上尉「擅自拋棄命令規定的防禦陣地,將連隊分散隱蔽於未上報的工事之中,違反了戰時軍令第十三條,關於陣地堅守的明確規定」,並要求「立即調查,必要時移交軍事法庭」。
報告被師部轉給了軍部。
軍部轉給了第三集團軍作戰參謀部。
三天之後,佩頓拿到了這份報告,他現在是第三集團軍作戰參謀部的參謀。
他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他把報告附件里,那幾張作戰地圖攤開。
七個掩體的火力扇面,覆蓋了德軍的推進路線,每一個射界都掐得嚴絲合縫。
一個鐘頭之後,佩頓叫來傳令兵。
「把這套材料抄一份,原封不動,連同附圖。今晚之前送到艾略特上校那裡。」
「是。」
「另外——」佩頓頓了一下,「告訴哈欽森那邊,他的報告參謀部已經收到,正在審閱。」
「是。」
三天之後,英國陸軍內部發行的戰術研究月刊《軍事評論》,在四月號的卷首位置,刊登了一篇短文。
標題:《一個連長的七個掩體》。
文章不長,只有三千字,但把「預設分散掩體,誘敵入袋,多向交叉火力,側翼反擊」這一整套戰術原理講了個透。
軍部里看過這篇文章的人,沒有一個看不出來這寫的是誰。
四月二十一號,第三集團軍司令部下令,撤銷第七旅旅長哈欽森上校提交的,關於林登上尉的所有指控。
四月二十六號,正式命令到達:
「任命約瑟夫·林登上尉為皇家步兵團第十一加強營少校營長,自即日起生效。」
約瑟夫收到任命書的那天下午,正在B連臨時駐地外面的一棵蘋果樹下擦他的槍。
哈里斯把任命書遞給他,約瑟夫看了一眼。
「哦。」
「哦?」哈里斯抬眼。
「哦。」約瑟夫把任命書疊起來塞進胸口口袋,繼續擦槍。
哈里斯站在他面前看了幾秒,搖了搖頭,轉身就要走。
「哈里斯。」
「在。」
「你跟我去新營。」
「就等你這句話呢,長官。」
哈里斯咧嘴笑了一下,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約瑟夫把槍擦完,靠在樹幹上。
蘋果樹的葉子上還有幾滴昨夜的雨水。風吹過來,一滴落在他的領章上,順著那三顆上尉星的金屬邊沿,慢慢滑下去。
利斯河方向傳來一陣遠遠的炮聲。是德軍在做新一輪的炮火準備。
約瑟夫站起來,把槍背到肩上,朝營部的方向走去。
下一仗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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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約瑟夫正式接管第十一加強營。
交接比他預想的快。前任營長留下的東西不多,一張標滿紅藍鉛筆線的戰區地圖,一份缺額嚴重的兵員花名冊,和半箱沒喝完的威士忌。
他用三天時間把四個連走了一遍。兵員不足,彈藥緊張,有兩個連的工事修得像是在敷衍上帝。但士氣還沒有垮,這是最要緊的。
五月初,利斯河方向的炮聲斷斷續續還在繼續。師部的作戰通報一天比一天厚,措辭一天比一天含糊。這通常意味著,上面也不知道德軍到底要在哪裡動手。
約瑟夫把「少校」那顆星縫上領章的那天早上,潘格利端著一杯茶走進營部,往他桌上放了一份新到的補給清單。
「彈藥只批了申請量的六成,」潘格利說,「旅部說後方運力緊張。」
約瑟夫看了一眼,把清單壓在地圖底下。
營部門口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約瑟夫和潘格利同時抬頭。
營部副官張哈羅德從外頭進來,神色有點怪。
「營長,旅部來人了。兩個少校軍銜的參謀部派駐協助軍官。」
約瑟夫把茶杯放下。
「叫什麼名字?」
「打頭那個,叫——哈定。」
約瑟夫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潘格利抬眼看了他一眼。
約瑟夫笑了一下。
「請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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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定走進來的時候,營部里靜了一秒。
他身材削瘦,制服平整,靴子擦得能照人。臉上沒有任何戰場上待過的痕跡,皮膚白皙,鬍子颳得乾乾淨淨,下頜到脖子那一段沒有半點風吹日曬的痕跡。
他身後跟著另外一個少校,姓克萊頓,年紀更大,手裡抱著一個皮夾子。這位看起來要安靜得多。
哈定進門,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攤開的檔案,然後看向約瑟夫。
「林登少校。」
「哈定少校。」
「好久不見。」
哈定把軍帽摘下來,放在那張空椅子上。他沒坐,揹著手在營部里走了兩步,目光掃過牆上那張約瑟夫親手畫的防區地圖,然後轉身朝潘格利那邊看了一眼,眼神在潘格利那雙粗糙的手上停了半秒。
「你是?」
「營部第三連連長,潘格利中尉。」
「中尉?」哈定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怎麼稱呼。」
「喬治·潘格利,長官。」
「哦。哪個軍校?」
潘格利咬了一下嘴唇。
「我沒上過軍校,長官。1916年索姆河之後野戰委任的。」
哈定「嗯」了一聲,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約瑟夫站起來。
「哈定少校,克萊頓少校。兩位的住宿我已經讓副官安排了,B排東邊那兩間磚房,前任是德軍一個工程班用的,比較乾淨。兩位先去歇著,今天下午四點開第一次工作例會。」
「不必歇了。」哈定說,「克萊頓少校,麻煩你把名冊和最近三周的命令記錄拿過來,我現在就要看。」
克萊頓開啟皮夾子,從裡面抽出一摞紙。
哈定接過來,揹著手走到約瑟夫的桌邊,把那摞紙「啪」地擺在桌上。
「林登少校,按軍部參謀部的工作條例,從今天起,你這個營所有書面戰術命令,下發之前必須經我會簽。這是第一八二五號文,我相信你從旅部應該已經收到了。」
約瑟夫看著他。
「是的。」
「很好。」
哈定笑了一下,是一種很有教養、幾乎挑不出毛病的笑。他把軍帽戴回頭上。
「就這樣吧。下午四點見。」
他轉身出門。
克萊頓合上皮夾子,朝約瑟夫點了點頭,跟著出去。
營部里又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