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格利把沒吃完的最後那塊培根塞進嘴裡,慢慢嚼完,把茶杯放下。
「長官,他想幹嗎?」
約瑟夫沒抬頭。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支鉛筆,把那份檔案的某一頁翻過去,開始一行一行地標註。
「他想讓我每發一道命令,都得過一次他的筆。」
「那您怎麼辦?」
「我每發一道命令都過他的筆。」
潘格利皺了眉。
約瑟夫抬起頭,朝他笑了一下。
「中尉。打仗這件事,有時候要裝糊塗。」
潘格利愣了一下,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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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約瑟夫把「裝糊塗」演到了極致。
他下的每一道命令,先寫好底稿,再讓傳令兵原封不動送到哈定的辦公室。哈定看完,用紅筆在底稿上勾畫。第二天上午,命令以哈定的「修改稿」形式,重新下發到各連。
第一天的命令底稿是關於夜間巡邏的。約瑟夫寫的是:「各連派出三人組滲透小組進入無人區,沿預定路線偵察至K7地段。」
哈定改的是:「各連派出五人衝鋒組,沿預定路線推進至K7地段。」
第二天是關於陣地修築。
約瑟夫寫:「各連預備掩體位置,由連長根據實際地形自行決定。」
哈定改的是:「各連預備掩體位置,須按野戰工事手冊第二章規定,構築於主戰壕後方四十至六十米反斜面,間距不得小於八十米。」
第三天是關於士兵訓練。約瑟夫寫:「小組躍進,每段三十米。」
哈定改的是:「按條例衝鋒,每段五十米。」
每一道命令下發的時候,哈里斯的臉都會黑一分。
第三天傍晚,幾個連長吃完晚飯,聚到約瑟夫的營部,誰也不開口,就那麼坐著。
打頭那個是A連連長,姓沃森,三十五歲,索姆河老兵。
沃森看了約瑟夫半天,終於開口。
「營長。」
「嗯。」
「那位哈定少校的命令——我是說,那個按條例衝鋒每段五十米米的命令——德軍在那條溝道上頭架的兩挺MG08是交叉火力。我們的人按這個跑,五十米的中段是個完美的殺傷區。」
「我知道。」
「那您——」
「今天的訓練,你按哈定的命令做。」約瑟夫把茶杯擱下,「訓練時你按他的命令來,實戰你按你自己的判斷打。回頭如果有人查到你頭上來,就說你沒看清字。」
沃森的眉頭皺起來。
「長官,這……這要出事的。」
「出事我擔。」
沃森張了張嘴,沒說話。
旁邊C連連長,叫馬切,更年輕一些,是1916年的新兵。他憋了半天,開口了。
「營長。我們就這麼忍著?」
約瑟夫看了他一眼。
「暫時。」
「暫時多久?」
「等他自己跳出來。」
那幾個連長面面相覷,誰都沒聽明白。
約瑟夫沒解釋。他端起茶杯,把已經涼了的茶喝完,把杯子放下。
「今晚都散了吧。明天該幹什麼幹什麼。」
人散了之後,哈里斯沒走。他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沉默了一陣。
「約瑟夫。」哈里斯壓低嗓門,「哈定那種人,他不會自己跳出來的。」
「他會跳。」
「為什麼?」
約瑟夫從桌子上拿起一塊橡皮擦,把那張哈定改過的命令底稿上,幾個鉛筆字慢慢擦掉,擦得乾乾淨淨。
「因為他來這兒,不只是要修改我的命令。」
「那是要幹嘛?」
「他要立威。」約瑟夫把橡皮放下,「要立威,他就得抓一個人。」
哈里斯沉默了。
約瑟夫抬起頭。
「哈里斯,最近這幾天,潘格利在幹什麼?」
「在按你的老辦法訓練他那個連。小組躍進、雙人交替、火力壓制掩護移動。他沒按哈定的命令訓練。」
「很好。」
約瑟夫把橡皮收回抽屜,把抽屜關上。
「哈定明天會來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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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定確實是第二天來抓的,但他來得比約瑟夫預計的還早。
上午十點,哈定突然出現在第一連的訓練場上。他沒通報,就這麼走過去,揹著手,一邊走一邊看。
潘格利的人正在做三人小組躍進練習。三人一組,一人趴下用步槍快速射擊壓制,另外兩人前沖二十米,找掩體臥倒,再開火,第一個人接著沖。
他們跑得很順,三個輪次下來沒人亂。
哈定站在場邊,看了十分鐘。然後他走到潘格利面前。
「中尉。」
潘格利立正。「長官!」
「你這個叫什麼。」
「三人小組躍進,長官。」
「條例第幾章第幾節?」
潘格利愣了一下。
「長官,這……這是營長上個月給全營發的戰術手冊第三章。」
「《戰術手冊》是營級檔案,對嗎?」
「是的,長官。」
「那條例呢。」
潘格利沒說話。
哈定的眼睛慢慢眯起來。
「軍部步兵作戰條例,1917年修訂版,第七章第二節明確規定,衝鋒以橫排隊形為基礎隊形,每名士兵間距不小於五米,每次衝鋒距離不少於四十米。中尉,你這個三人小組躍進,每段才二十米,三人一組。屬於班組以下未經條例認可的臨時編組。」
潘格利咬了一下嘴唇。
「長官,這種打法救過我們連的命——」
「中尉。」哈定提高了聲音,「我在問你戰術,不是在問你過去。」
潘格利不說話了。
哈定從口袋裡抽出一張折好的公文紙,啪地展開。
「潘格利中尉,自即日起,你的中尉軍銜暫時降回上士軍銜,待軍部正式審議。原因是『指揮不規範,違反條例,造成訓練秩序混亂』。這是降級令,請你簽字。」
整個訓練場靜了一秒。
潘格利那邊正在訓練計程車兵們全部停下了動作,回頭看。
潘格利沒動。
哈定把降級令往前遞了遞。
「簽字。」
潘格利的右手緩緩抬起來,又緩緩垂下去。
「長官,」他說,「我是1916年索姆河升的中尉。那天我們連長死了,副連長長死了,連里剩下的能站起來的人推我上去當連長的。我打了將近兩年仗,長官,我——」
「中尉。」哈定打斷他,「我說過,我不問過去。」
潘格利的下頜微微發抖。
他接過降級令,在最底下簽了字。
哈定把那張紙折好,收回口袋。
「很好。中尉,從現在開始,你回士官席。把軍帽和領章交給營部。」
潘格利沒說話。
哈定轉身走了。
潘格利在原地站了一會。然後他慢慢從頭上把那頂代表軍官的帽子摘下來,提在手裡,轉身朝營部走去。
他計程車兵們從訓練場兩邊,看著他走過去,沒人說話。
哈里斯站在訓練場盡頭那個觀察台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轉頭朝營部跑。
約瑟夫已經站在營部門口了,他看見了潘格利。
他朝潘格利點了點頭。
潘格利停在營部門口。他把軍帽、上衣領章那兩枚黃銅中尉星章一起遞給約瑟夫。
約瑟夫接過來。
「潘格利。」
「長官。」
「你今晚有空嗎?」
潘格利愣了一下。
「……有。」
「晚上六點,我組織一次實彈演示。請你到D連訓練場。」
「是,長官。」
「另外——」約瑟夫把那頂軍帽和那兩枚星章拿在手裡掂了掂,「先放我這兒。明天再跟你說怎麼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