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格利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約瑟夫看著他走遠,回到營部里。
他把軍帽放在桌子上,把那兩枚黃銅星章也放上去。
哈里斯和副官跟進來。
「約瑟夫……這事……」
約瑟夫坐到桌子後面,從抽屜里抽出一支鉛筆,在一張白紙上,開始寫一份請柬。
「哈定少校:今晚六點,本營擬於D連訓練場進行一次小規模戰術對照演示,旨在驗證條例第七章第二節所規定之衝鋒隊形,與本營所採用之小組躍進戰術之實際效果。事關基層戰術規範化,敬請少校親臨指導。」
下面署名:林登。
約瑟夫吹了吹紙面,把請柬疊起來,遞給副官。
「送到哈定辦公室。」
副官接過來,轉身要走。
約瑟夫又叫住他。
「另外,把克萊頓少校、沃森連長、馬切連長——還有阿爾弗雷德少校,如果他今晚在旅部的話——一起請到D連訓練場。」
「是!」
副官出去了。
哈里斯沒動,他站在那裡看著約瑟夫。
「約瑟夫。」
「嗯。」
「你要做的這事……」
「哈里斯,今晚不要用真子彈。」約瑟夫站起來,把潘格利的軍帽和領章收進抽屜里鎖好,「用空包彈。然後,把所有的紅布條都準備好。」
「紅布條?」
「裁判用的。」約瑟夫從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今晚會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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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連訓練場原本是德軍1915年,在這裡挖的一段未完工的二線塹壕,約瑟夫接手營長之後,把它整理出來當訓練場。
整段地形從北到南是一道淺淺的斜坡。坡頂上有一道塹壕,構築得很標準。胸牆、鐵絲網、機槍掩體一應俱全。坡底距離塹壕大約兩百米,是出發線。正中央那段兩百米的開闊地,就是今晚的演示地。
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訓練場西側打過來,把地上的泥塊和草叢的影子拉得老長。
六點差五分,約瑟夫到場。
哈里斯領著兩個排,一個是A連的第二排,三十二人。另一個是C連的第一排,三十一人,已經在出發線上站好了。
每個士兵都換上了約瑟夫親自檢查過的演習裝:標準戰鬥負重,李-恩菲爾德步槍,一百五十發空包彈的彈藥袋,乾糧袋,水壺。
每個士兵的左肩上還扎了一根白色的細布條。這是裁判的標記位置,「中彈」的人,裁判會在那根白布條上加一根紅布條。加了紅布條的人,就要原地臥倒,表示陣亡。
坡頂上那道塹壕里,約瑟夫安排了哈里斯親自帶的一個防禦組,一共四挺路易斯輕機槍,八支李-恩菲爾德。所有武器都裝的是空包彈。
更關鍵的是裁判組。約瑟夫從全營抽了二十個老兵,每人發了一把秒表和一卷紅布條。
這二十個裁判分散在兩百米的開闊地上,按照實彈訓練的判定標準,根據每挺機槍的射界、射速、距離,根據士兵當時的臥倒姿勢、移動速度、暴露面積,實時判定每一個士兵在那個時間點是否會中彈。
六點整。
哈定來了,克萊頓跟在他身後。
約瑟夫在場邊那個簡陋的木質看台前迎他。
「哈定少校。」
「林登少校。」
「請上看台。視野這邊最好。」
哈定走上看台。看台上已經站了幾個人,沃森、馬切,旅部參謀兩個,還有從旅部趕過來的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朝約瑟夫點了點頭,沒說話。
哈定上了看台,掃了一眼全場,又掃了一眼坡頂那道塹壕。
「林登少校,你要演示什麼?」
「按少校您今天說的那條,條例第七章第二節,排級衝鋒以橫排隊形為基礎隊形,每名士兵間距不小於五米,每次衝鋒距離不少於四十米。我讓A連第二排,按這個標準沖一次。」
「然後呢?」
「然後,讓C連第一排按本營戰術手冊第三章,三人小組躍進,再沖一次。」
「兩邊的防禦火力是?」
「完全一樣。坡頂上四挺機槍,八支步槍。射手是哈里斯帶的,全是上過前線的老兵。」
「判傷標準是?」
「1917年伊普雷會戰的實彈效能資料表。軍部檔案7-D-441號。」
哈定的眼角抽了一下。
伊普雷資料表是參謀部內部檔案,他知道這玩意。
這玩意是英軍自己實彈打下來的客觀資料,什麼距離、什麼隊形、暴露多少時間,對應多少傷亡機率,全是用真實戰例算出來的。這個資料沒有任何理論成分,就是事實。
哈定半晌沒說話,約瑟夫繼續。
「裁判二十人。每個裁判負責一段視野。判定結果實時記錄。每個中彈計程車兵原地臥倒,結果到場後,由阿爾弗雷德少校見證簽字。」
阿爾弗雷德「嗯」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和一個小本子。
哈定看著約瑟夫,沉默了一會。
「開始吧。」他說。
約瑟夫轉身朝哈里斯打了一個手勢。
哈里斯把他那支訊號槍舉起來。
「啪。」
訊號彈升上夜空,第一組開始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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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連第二排排長姓鄧肯,二十六歲,是一個從加拿大調過來的老兵,是少有的能嚴格執行命令的人。
約瑟夫今天上午親自跟他交代過,要按條例打,一字不漏地執行哈定那條修改命令。
鄧肯吹響哨子。
三十二個人按條例的橫排隊形展開,每人間距五米,正面鋪出去整整一百六十米寬。
旗手在中間,兩側是排長鄧肯和副排長。
鄧肯舉起軍刀。
「前進!」
橫排開始走,按條例的「勻速推進」,每分鐘兩百米。
距離兩百米。
距離一百八十米。
距離一百六十米。
坡頂上,哈里斯打了一個手勢。
兩挺輕機槍同時開火。
「噠噠噠噠噠——」
空包彈的槍口焰在暮色里非常清楚。兩挺路易斯同時打出長點射,每條點射大約二十發。
裁判員開始動。
正面那條橫排里,從中段往兩側數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一個個被兩個跑過去的裁判按住肩膀,紮上紅布條。
「臥倒!」
兩個士兵原地撲倒。
剩下的三十個人繼續勻速推進。
距離一百四十米。
第二輪長點射開始。
「噠噠噠噠噠——」
這次是四挺機槍一起打。
裁判跑得更密了。一個、兩個、三個……紅布條一根接一根紮上去……四個、五個……
五個士兵原地撲倒,橫排上立刻出現了五個缺口。
但按條例,剩下的人不能補位,因為補位會破壞間距。橫排帶著缺口繼續往前走。
距離一百二十米。
哈里斯那邊的八支步槍也加入了。
「呯——!呯——!呯——!」
裁判跑了起來。
「呯——!」扎一根。
「呯——!」又扎一根。
橫排上又出現了三個缺口。
距離一百米。
距離八十米。
整個橫排開始變得稀稀拉拉。三十二個人,已經倒下了十個。
距離六十米。
四挺機槍連續點射,射界完全開啟。
裁判組同時紮下三根紅布條。
到這個距離,路易斯的命中機率非常高。按伊普雷的資料表,距離八十米以內、人員暴露在開闊地的橫排隊形,每分鐘傷亡率超過百分之五十。
距離四十米。
排長鄧肯被裁判按住了肩膀,紮上紅布條。
鄧肯臥倒。
剩下的人沒人指揮了。副排長還在,但已經在最右翼,離隊伍主體太遠。
距離二十米。
剩下的十九個人終於開始沖。但他們這個時候距離塹壕太近,機槍從胸牆上壓下來,幾乎沒有死角。
哈里斯的老兵們用步槍開始打。
「呯——!呯——!呯——!」
裁判員快步在陣前來回跑,紅布條一根接一根的紮下去。
衝到塹壕跟前的時候,三十二個人里,只剩下十一個還能站著。
「演習暫停!」
阿爾弗雷德從看台上跳下來,手裡拿著小本子,一個一個地走過去清點。
總裁判跑過來,把匯總表交給阿爾弗雷德。阿爾弗雷德看了看表,抬起頭。
「三十二人出發,陣亡十三人,輕傷可繼續四人,重傷須撤離四人,未受傷十一人。」
他抬頭看哈定。
「按伊普雷資料表換算,這個排失去全部戰鬥力的機率是百分之四十一。」
整個看台靜了下來。哈定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