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組,C連第一排,三十一人開始出發。
排長是個新提的少尉,但今天的排長不是他。今天約瑟夫讓潘格利帶這個排,以「臨時指揮官」的名義。
潘格利沒穿那件中尉軍官外套,他已經被降級了。他穿的是普通士兵的卡其布野戰裝,肩章上是上士的條紋。
但他站在出發線上的時候,那個排的三十一個人看他的眼神,和剛才看那個加拿大軍官鄧肯的眼神不一樣。
潘格利沒用哨子,他朝身後計程車兵比了一個手勢,拳頭握緊再鬆開,握緊再鬆開。
那是約瑟夫在戰術手冊里教過的「小組準備」訊號。
三十一個人迅速分散。四個三人小組在最前,兩個四人小組在後段,再後面是潘格利親自帶的指揮小組,一共四人,包括兩個攜帶路易斯輕機槍的射手。
潘格利抬手。
「前進——左翼小組先動!」
最左邊那個三人小組是一個老兵帶著兩個新兵,他們前沖了二十米,撲進一個淺淺的彈坑。
哈里斯那邊的機槍開火了。
「噠噠噠噠——」
但這一次,裁判員撲過去卻猶豫了。
那三個衝過去的人已經臥倒在彈坑裡。距離不算近,暴露時間根據伊普雷資料表算,只有四秒。
「無傷亡。」裁判員搖頭。
潘格利繼續打手勢。
「右翼小組——動!」
最右邊那個三人小組前沖。同樣二十米,同樣撲進一處地形凹陷。
這一次裁判跑過去——
「無傷亡。」
中段兩個三人小組也動了,他們衝過二十米,裁判跑過去。
「一員中彈——傷一人。」
那個被紮上紅布條計程車兵原地臥倒。但他的位置已經在第一段二十米的終點,距離起點只剩一百八十米距離了。其餘二十幾個人接著上。
第二輪躍進開始。
這一次,最左邊那個三人組繼續往前,但他們身後多出了一個三人組,是中段的,他們把火力交叉點向前推。
三輪躍進之後,最前面的小組已經推進到距離塹壕大約六十米的位置。
「暫停!」裁判員舉手。「這一段——一員中彈。」
裁判給那個士兵紮上紅布條,那是第二個「陣亡」。
潘格利打手勢:「全員——最後一衝!」
最前面那六個人已經在距離塹壕六十米的彈坑裡。他們的火力,加上後段六個人的火力,一起壓向坡頂。
後段剩下的人和潘格利的指揮組一起前沖六十米。
裁判跑過去。
「無傷亡——這段無傷亡。」
潘格利衝上了塹壕,整個排在塹壕跟前集合。
裁判員開始統計,最後總裁判跑回看台,把表交給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看了看表,然後抬起頭。
「C連第一排——三十一人出發。陣亡兩人,輕傷可繼續零人,重傷須撤離零人,未受傷二十九人。」
他停頓了一下。
「按伊普雷資料表換算,這個排失去戰鬥力的機率是百分之六。」
他抬頭看哈定。
哈定的臉白了,是被氣白的。他的下頜咬得死死的。
約瑟夫在旁邊,緩緩從外套口袋裡抽出一張折好的紙。
那張紙是哈定下午簽發的、潘格利的降級令。
約瑟夫把降級令展開,舉在哈定面前。
整個看台都看得見。
約瑟夫的兩隻手抓住降級令的兩端。
「刺啦」一聲,整張降級令從中間被撕成兩半。
約瑟夫把兩半疊起來,又撕。
四片。
再撕。
八片。
他把那一把碎紙攥在手裡,朝哈定面前一攤。
「哈定少校。這是您下午的文書。我作為營長,認為這份文書的事實依據——『指揮不規範』——已被今晚的實彈演示證明不成立。文書無效。」
哈定的喉結動了一下,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掃了一眼看台上的阿爾弗雷德。阿爾弗雷德正低著頭記本子,沒看他。
他又掃了一眼克萊頓,克萊頓正在看遠處,沒有和他對視。
他又掃了一眼訓練場上那兩個排,A連第二排,十三個士兵原地躺著,肩上的紅布條在路易斯的火光里紅得很扎眼。C連第一排,三十一個人整整齊齊站在塹壕邊上,潘格利在最前面。
哈定終於開口。
「林登少校,今天的事——明天會有報告上去。」
然後他轉身下了看台。
克萊頓猶豫了一下,跟著下去。
約瑟夫轉身朝阿爾弗雷德點了點頭。阿爾弗雷德走過來,跟約瑟夫並排站著。
「約瑟夫。」
「嗯。」
「哈定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
「你撕了那份降級令,程式上會有問題。他會向上面報告你撕文書。」
約瑟夫朝訓練場上看了一眼。
潘格利正從塹壕里走下來。夜色中,他看不清潘格利的表情。
約瑟夫低低地說了一句。
「我撕得起。」
阿爾弗雷德笑了一下。
「少校。」約瑟夫朝阿爾弗雷德轉過身,「今晚的演示資料,我會讓營部副官整理成一份檔案。明天早上能不能麻煩你,以你少校的身份簽字背書?」
「當然可以。」
「另外。」約瑟夫猶豫了一下,「如果方便,請幫我把這份資料,轉給參謀部的佩頓一份。」
阿爾弗雷德看了他一眼,然後點點頭。
「今晚我就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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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定那份報告,確實是第二天上午寫好的。
報告很厚,足足十一頁。報告裡把約瑟夫的「擅自組織演示」、「故意當眾羞辱軍官」、「擅自撕毀正式文書」、「非法恢復已簽字降級人員的軍官身份」四條罪狀一條不漏地寫清楚了。每一條都援引了相應的軍部條例。
報告於上午十一點半,送到了第七旅旅部。
禿頂的哈欽森上校收到報告,把它放在辦公桌的左手邊,他沒立刻看,先處理了上午剩下的幾份例行文書。
中午的時候,旅部副官送來了下午剛到的幾封信件和電報。
其中一封是來自第三集團軍作戰參謀部的,發件人是佩頓少校。封皮上蓋的不是命令章,是「非正式協調函」的印章。
哈欽森把那封函件開啟。函件不長,只有一頁。
正文如下:
「哈欽森上校:
近日參謀部內部就1918年春季作戰的若干戰術問題,進行了討論。鑑於本年三月份德軍春季攻勢,及四月份利斯河會戰中,所暴露的若干傳統戰術之局限性,參謀部內部初步達成以下非正式建議:
建議前線部隊在不違反軍部基本作戰原則的前提下,參考利斯河戰例,給予基層軍官(連長及以下)更大的戰術裁量權,特別是在分散掩體配置、小組躍進、彈性防禦等三類新型戰術的運用上。
建議旅級及以上參謀部門,在對前線基層部隊下達戰術性具體命令時,多以指導意見形式,而非強制命令形式下發,以保留前線指揮官根據實際地形敵情,進行臨機處置的必要空間。
此函僅供參考,並非命令。
第三集團軍作戰參謀部
佩頓少校
一九一八年五月七日」
哈欽森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的目光在「佩頓少校」那個簽名上停留了一會兒。
佩頓這個名字,最近三個月在軍部和集團軍里,出現的頻率非常高。他是艾略特那一派的人,那個《軍事評論》上寫《一個連長的七個掩體》的作者就是艾略特。
而利斯河戰例——利斯河戰例的主角是誰,整個西線沒有幾個人不知道。
哈欽森把那封信折起來,放在右手邊。然後他拿起左手邊的那份十一頁的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皺了皺眉頭。
他把報告合起來,放在桌子的中央。然後他叫副官進來。
「把這份報告存檔。」
副官愣了一下。
「長官,是上報到師部,還是?」
「存檔。」哈欽森說,「暫時不上報。等我找時間,跟哈定少校單獨談一次。」
副官接過報告,敬禮出去。
哈欽森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旅部院子裡一棵法國梧桐,葉子在五月的陽光里晃。
哈欽森看著那棵樹看了好一陣。
然後他回到桌前,把佩頓那封「非正式協調函」抽出來,鎖進了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