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定從此不再每天到林登營營部來。
他撤回到旅部,住在旅部專門劃給他的那間小辦公室里。每天上午十點準時到辦公室,下午六點準時回宿舍。中間他出門的次數變得很少,一次去師部,一次去更後方的軍部,一次去倫敦,一周三次。
他不再「修改」約瑟夫的命令了。約瑟夫下發的命令,原封不動地透過營級到連級到排級,按正常渠道執行。
但旅部的一些機要檔案——林登營的人員檔案、訓練記錄、戰術手冊分發名單、潘格利那份被撕掉的降級令的副本——從上半月開始,陸陸續續被人調閱。每一次調閱記錄,都簽了哈定的名字。
約瑟夫是從哈里斯那聽說這件事的,哈里斯認識旅部檔案室那個老書記官。
「約瑟夫。」
「嗯。」
「哈定那種人,明面上不動,背地裡更難防。」
「我知道。」
約瑟夫端著茶喝了一口。
「哈里斯。」
「在。」
「我不怕他在這兒。我怕他回倫敦。」
哈里斯沒說話。
夜色從東邊壓過來。
約瑟夫把茶杯里剩下的茶,倒在腳邊那塊土地上。茶水落在土裡,安靜的滲進去。
晚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鐵絲網生鏽的氣味。遠處利斯河的方向,依然響著零星的炮聲。
-----------------
六月二十六號下午,約瑟夫接到旅部轉來的一份調令。
「林登少校:
一九一八年七月初,澳大利亞軍團將於哈梅爾正面執行一次有限目標進攻。我軍派貴營作為聯合參戰單位。
請於六月二十七日中午以前,抵達比西耶澳大利亞軍團指揮部報到。
隨車前往。」
落款是英國遠征軍第四集團軍司令部。
哈里斯湊過來看了一眼。
「哈梅爾?」
「對,哈梅爾。」
「那邊不歸英軍管,歸澳大利亞人管。」
「是。」
約瑟夫把調令折好塞進上衣口袋,走到牆邊那張防區地圖前面。
哈梅爾是個法國小村莊,位於亞眠以東,大約二十公里,離索姆河北岸不遠。那裡是一片低地,村子東邊是一道叫「瓦伊爾山脊」的淺丘,村南是一片很開闊的麥地。
德軍占著這個村子已經兩年多了。
約瑟夫盯著地圖看了一陣。
「哈里斯。」
「在。」
「準備一下。明天中午之前,我和你兩個人先到比西耶。營隊的事,讓沃森連長暫時代理。」
「兩個人?」
「兩個人。」約瑟夫從地圖上把目光收回來,「我先去看看,那個澳大利亞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
第二天上午八點,一輛軍用奧斯汀把約瑟夫和哈里斯拉上了路。
司機是個澳大利亞人,二十出頭。他不會敬禮,開車的時候叼著煙,整輛車在顛簸的公路上跑得飛快。
哈里斯在后座坐得臉色發青。
「約瑟夫,咱們這位老弟開車跟開船一樣。」
約瑟夫笑了一下。他從口袋裡把那份調令抽出來,又看了一眼。
調令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手寫的字,是發件單位臨時加上去的批註。
「莫納什將軍特別指定。」
-----------------
比西耶澳大利亞軍團指揮部設在一座被徵用的法國磚房裡。
約瑟夫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很熱鬧。
澳大利亞軍官們的口音和英國人完全不一樣,母音又寬又懶,罵人話出現的頻率高得離譜,空氣里全是煙味和咖啡味。
一個上尉副官迎上來。
「林登少校?」
「是。」
「將軍等您半個鐘頭了,請。」
約瑟夫跟著副官穿過外間,進到內間。
內間裡有一個四十多接近五十歲的中年人,穿著澳大利亞軍團特有的卡其布軍裝。他不算高,比約瑟夫矮半個頭,寬肩膀,髮際線已經退到後腦勺一圈,鬢角全白。
他站在一張大桌子前面,桌子上鋪滿了圖紙,是各種工程圖——鐵路圖、補給線圖、炮兵位置圖、坦克分布圖。
副官敬禮。「將軍,林登少校到。」
那個人沒抬頭。
「林登少校,請坐。」
約瑟夫敬禮,沒坐。
將軍這才抬頭。他從堆滿圖紙的桌子後面走出來,伸出手。
「約翰·莫納什。」
「約瑟夫·林登。」
兩人握手。莫納什揹著手在桌子前面走了兩步,轉過身。
「少校,我看了你的檔案。」
「是。」
「你1914年入伍,二等兵起步。1916年索姆河升准尉。1916年底進桑赫斯特速成班。1917年康布雷坦克戰立功。1918年三月、四月,先後兩次在春季攻勢中,以營級以下兵力守住正面。」
「是。」
「四月份的利斯河,七個掩體那個戰例。是你?」
「是我。」
莫納什點了點頭。
「《軍事評論》四月號那篇文章,我看了三遍。」
約瑟夫沒說話。
莫納什又走了兩步,回到桌子後面,把雙手撐在那張大桌子上。他抬眼看著約瑟夫。
「林登少校,我直說。我跟英軍總部要求派聯絡部隊的時候,我在名單上看了不下二十個營。最後我選了你的營。」
「我知道,將軍。」
「你知道為什麼?」
「因為我那個營的訓練,和您的戰術理念接近。」
莫納什笑了。
「對。但還有一條,這群英國佬,總算讓我見到一個會打仗的了。」
約瑟夫笑了一下。
莫納什轉身從桌子上抽出一份檔案,遞給他。
「過來看圖。」
約瑟夫走過去。
桌子上鋪著的是一張超大幅的進攻部署圖,比例尺非常細,每一段戰壕、每一處鐵絲網、每一個機槍掩體、每一處地形起伏,都標得清清楚楚。
「哈梅爾,」莫納什指著圖上那個小村,「七月四號清晨進攻。每一波彈幕推進的時間已經算到秒,坦克跟彈幕走的路線已經算到米。」
約瑟夫蹲下來,仔細看那張圖。
他的目光在炮兵陣地、坦克出發線、步兵突擊線、空中支援區之間跳了好幾遍。
最後他抬起頭。
「將軍,我有一個建議。」
「說。」
「您的步兵推進到瓦伊爾山脊以東之後,預備彈藥從指揮所到前沿,要走差不多三公里。中間有一段是開闊地,每一發子彈要靠人背過去。這條線一旦在戰鬥中被切斷,前沿的人三十分鐘之內就要打光彈藥。」
莫納什沒說話,看著他。
「所以我建議——」約瑟夫頓了一下,「用飛機空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