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六分，H-23趴窩了。
約瑟夫早就察覺到不對。過了第四道塹壕，往哈梅爾村東南方向推進的時候，H-23的車速明顯慢了下來。
前面不再是結實的麥地，而是一片被幾個月炮火犁過、又被春雨泡過的爛泥地。地面上到處是大大小小的彈坑，有的彈坑底下積著齊腰深的泥水。
H-23的離合器在第三個彈坑邊上「咔」地響了一下，然後整輛車一沉，履帶空轉——陷進去了。
陷得不深，左側履帶卡在一個彈坑邊沿，整個車身傾斜了二十度左右。但要把這輛28噸的鐵疙瘩從彈坑裡拽出來，不是靠車上自己的力量能解決的。
約瑟夫第一反應不是看H-23，而是看周圍。
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抽出潛望鏡，朝右前方一片矮丘看過去。
視野中，矮丘後面那一處灌木叢里，有兩個紅色的人形輪廓正在一前一後快速移動。
後面那個紅色輪廓揹著一根又長又重的東西，那是德軍1918年新裝備的毛瑟13.2毫米反坦克步槍。
那幾個人距離他們大約兩百多米，正在從右翼斜插過來。那玩意能在三百米距離上，打穿坦克的側裝甲。
約瑟夫縮回潛望鏡。
「哈里斯！」
哈里斯立刻湊過來。
「那邊有反坦克組，右前方兩百米左右，灌木叢里有兩個人一根反坦克槍。」
「媽的，咱們怎麼辦？」
約瑟夫的視野里，那兩個德軍反坦克組已經移動到矮丘的另一側，距離H-23現在大約一百七十米，他們正在架槍。
「潘格利！」
潘格利跑過來。
「叫五個人。帶一挺路易斯機槍，四枚柄狀手榴彈，跟我走。」
「是！」
潘格利轉頭朝隊伍里點人，他指了隊裡他自己最熟的五個老兵。整個小組加上約瑟夫和哈里斯，一共八個人。
約瑟夫朝沃森連長那個方向打了個手勢，意思是「H-23這邊你來掩護」。
沃森立刻派了第二排一挺機槍，朝右前方那個矮丘方向開始壓制射擊。但矮丘有掩護，機槍很難打到反坦克組。
約瑟夫的小組開始機動。
他們朝矮丘的左翼，也就是德軍反坦克組的右後方，繞了一個大圈。
那裡的地形是一段連續的彈坑。八個人貼著彈坑的邊沿，貓著腰，每跑十幾米，就有一個人撲到彈坑裡。從矮丘那邊看，他們就像一群在地上爬的灰色螞蟻，斷斷續續地出現又消失。
他們跑了大約九十米，矮丘那邊突然傳來一聲——
「砰——！」
是反坦克槍。
約瑟夫趴在彈坑裡，回頭看向H-23那邊。
H-23的右側裝甲上出現了一個直徑大約一英寸的洞，煙從洞裡往外冒，裡面有人在叫。
約瑟夫的臉色變了。
他朝小組打了一個手勢——「快！」
八個人加速前進。
又跑了三十米，這一次他們已經繞到矮丘的反斜面後方，約瑟夫趴上去，視野里，反坦克組就在他們前下方大約六十米的位置。
主射手是一個戴著鋼盔的中年德軍，正在重新裝填那根又長又重的反坦克槍。13.2毫米的子彈手動單發裝填，每打一發要拉栓退殼，重新塞一發新的。這玩意裝填一次要十幾秒。
副射手是個年輕人，正舉著望遠鏡朝H-23看，給主射手報彈著點。
約瑟夫蹲下來，從腰間皮帶上摘下一枚德軍的M17柄狀手榴彈。
哈里斯和潘格利也各自摘下一枚。
約瑟夫朝潘格利和哈里斯比了一個手勢：「三個人同時投。我這枚先扔。」
約瑟夫擰開柄狀彈底部的瓷球，把裡面的拉繩拉出來。
視野里，副射手剛剛放下望遠鏡，準備朝主射手說什麼。
約瑟夫的視野里，出現了一道淺淺的弧線，副射手下一秒會把頭轉向主射手。
約瑟夫站起來，抬手把柄狀彈丟出去。
柄狀彈在空中劃出一個標準的弧線，然後不偏不倚地落在反坦克組中間。
「轟——」
爆炸的瞬間，哈里斯和潘格利的兩枚柄狀彈也幾乎同時投了出去。
三聲爆炸連成一片。
矮丘反斜面上騰起一團黃黑色的煙，約瑟夫的小組立刻衝下去。
衝到那個位置的時候，德軍反坦克組的三個人，主射手、副射手、還有一個負責彈藥的，已經全部倒在地上。其中兩個已經死了，第三個是那個負責彈藥的，還在動。
潘格利端著步槍上前。
呯——！
約瑟夫沒再往那個方向看，他已經在朝H-23跑過去。
H-23的內部已經開始著火，那個13.2毫米的子彈打穿裝甲之後，在內部跳彈，引燃了車裡的潤滑油。煙從右側裝甲那個洞裡往外滾。
約瑟夫衝到H-23跟前。
車頂上的艙口被裡面的人從內部用力撞開，麥凱爬了出來，他的臉已經被煙燻得發黑。
他朝約瑟夫吼。
「——裡頭還有人！查理腿斷了！我搬不動！」
約瑟夫一腳踩上H-23的履帶，伸手抓住車頂的扶手，整個人竄上了H-23的車頂。
艙口裡一片黑煙，約瑟夫趴下來，把頭探進艙口。
裡面溫度高得嚇人，能見度不到一米。
「查理！」
艙口正下方一個聲音回應：
「——這裡！我腿在變速箱底下！」
約瑟夫整個上半身鑽進艙口。
煙嗆得他咳嗽，他眯起眼睛，視野中央，黑暗裡有一個人形的紅色輪廓，蜷在變速箱旁邊，輪廓的左腿被一根扭曲的金屬管壓住了。
約瑟夫抓住那個紅色輪廓的肩膀。
「雙手抱住我的脖子。我數三下，使勁。」
「——嗯！」
「一。二。三！」
約瑟夫整個上身往後仰，藉著腰力把那個傷兵往上提。
煙里那條壓住傷兵的金屬管「哐」地一聲鬆開了，是麥凱從外面伸進來一根撬棍，正好頂到那根管子。
約瑟夫把那個傷兵從艙口拽了出來。
拽到外面的時候，查理的左小腿以下已經不像樣子了，但他還活著。
哈里斯和潘格利在車下接住他。
約瑟夫又探頭看了一眼艙口裡面，裡面還有兩個人，是駕駛員和一個機槍手。
駕駛員從左側逃生門鑽出來了。但機槍手……約瑟夫看見的，是一具已經不動的輪廓。
他已經死了。
約瑟夫從車頂滑下來，朝著哈里斯和潘格利打了個手勢。
「撤——把查理抬到擔架兵那裡。」
「是！」
H-23在他們身後燃起了第一團明火，是從右側裝甲那個洞裡冒出來的。
整輛車將在幾分鐘內，被自己的彈藥庫引爆。
麥凱撲過來，給了約瑟夫一拳，捶在他左肩。
「操你媽的少校，你那杯酒，今晚喝定了！」
約瑟夫笑了一下，他轉身朝哈梅爾村方向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