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個小時,約瑟夫跟著沃森的連和第六連的坦克繼續推進。
沒了H-23,他的人被分散到其他幾輛坦克後面,之字隊形照常運作。德軍的抵抗在第五道和第六道塹壕之間最激烈,一個德軍機槍巢撐了將近二十分鐘才被清掉。
哈里斯從後面跑上來。
「約瑟夫,彈藥不太夠了。第一排平均每人剩不到四十發,米爾斯手榴彈基本扔光了,柄狀彈還剩幾枚。」
約瑟夫看了一眼懷表,六點零三分。
嗡嗡聲從西南方向傳來,他朝天上看去。
皇家飛行隊第九中隊的三架RE8雙翼機,低低地貼著地平線飛過來。晨光打在機翼的帆布蒙皮上,能清清楚楚看到機身上的圓形徽標。
第一架飛機的機腹下,掛著兩個深綠色的大鐵箱。飛機降到離地大約一百五十英尺時,鐵箱脫鉤,兩頂白色的降落傘在空中「砰砰」地張開。
彈藥箱穩穩地落在前沿步兵營預定的空投區,距離最近的一個步兵小組不到一百米。
那個步兵小組裡,幾個澳大利亞人停下來仰著頭看了幾秒,然後其中一個傢伙朝飛行員舉起手,做了個感謝的手勢。
飛行員從座艙里探出半個身子,回了一個手勢。
兩架後續飛機繼續空投。
整個上午,第九中隊完成了十一次空投,投放彈藥十萬發以上。
哈里斯看著那些白色降落傘落地,轉頭看約瑟夫。
「這也是你跟澳大利亞人敲定的?」
「嗯。」
「約瑟夫,你他媽是個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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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四十三分,哈梅爾村被攻下了。
從凌晨三點十分開火,到澳大利亞軍團的旗幟,插在哈梅爾村中心廣場,一共九十三分鐘。
比莫納什將軍原計劃的九十分鐘,只多了三分鐘。
戰後清點中,英軍和澳軍總傷亡一千四百零八人,德軍陣亡超過兩千。被俘一千六百餘人。繳獲德軍重機槍一百七十一挺,迫擊炮二十六門,火炮十八門,彈藥庫三處。
約瑟夫的營傷亡九十四人,陣亡二十六人。也包括H-23的那個機槍手,他在戰後被追授十字勳章,名字叫羅伯茨。
戰後,約瑟夫站在哈梅爾村東邊,一處被打塌了一半的農舍牆根下,哈里斯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遞給約瑟夫。
約瑟夫接過來。
熱茶下肚的瞬間,他突然發現自己很餓。
他從昨天晚上九點之後,沒吃過任何東西。
哈里斯看出來了,從挎包里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硬麵包遞給他。
「約瑟夫。」
「嗯。」
「那個澳大利亞將軍,莫納什,派人來叫你過去。」
「知道了。」
約瑟夫又喝了一口茶,又咬了一口麵包,慢慢嚼。
嚼完那一口,他把麵包和茶杯遞迴給哈里斯,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軍服。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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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納什的臨時指揮部,設在哈梅爾村東邊一座沒被炮火波及的農舍里。
約瑟夫到的時候,將軍剛送走最後一批前線營長。
農舍里只剩下莫納什一個人。
桌子上還攤著那張超大幅的進攻部署圖,但圖上已經多了好幾道紅藍鉛筆的標記。每一道標記都是一個時間節點,三點十分,三點二十八分,三點四十六分,四點零五分,四點四十三分。
莫納什抬頭看見約瑟夫,轉身走到牆邊那個矮櫃,從最底下那一格里拿出一瓶酒,和兩隻玻璃杯。
他在桌子上倒了兩杯,把其中一杯遞過來。
約瑟夫接過酒杯。莫納什舉起自己那一杯。
「敬今天。」
「敬今天。」
兩個人喝了一口。
莫納什把杯子放下,揹著手走到牆邊,看著窗外那片被晨光照得發金的麥地。
「少校,我打了三十年的仗。」他慢慢地說,「南非戰爭我打過,加里波利我打過,在阿拉斯以西我打過,在帕森達勒我打過。」
約瑟夫沒說話。
「今天的哈梅爾,是我打過的最乾淨的一仗。」
「是您的計劃。」
「是我的計劃。」莫納什轉身,「但是這場仗,讓我看到了一個東西。」
「……?」
「我看到,從今天開始,再打仗就不是一八一四年那種打法了。」莫納什的食指在桌子上的圖上一點,「今天打的,是一種新東西。坦克、步兵、飛機、炮兵,按時間表配合到秒。每一個兵種是一個齒輪。每一個齒輪咬在一起,就能轉起來。」
約瑟夫點了點頭。
「少校,」莫納什走過來,把空杯子重新斟滿,「我今天上午把哈梅爾的全套作戰方案,包括你那個之字隊形、空投彈藥、坦克步兵協同時間表抄了一份。」
「是。」
「我會送到倫敦,送到黑格元帥手裡。」莫納什的目光看著約瑟夫,「這套東西,可能就是終結這場戰爭的鑰匙。」
約瑟夫沒接話,莫納什又喝了一口。
「少校。」
「在。」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莫納什「嗯」了一聲。
他把酒杯放下。
「年輕人,你會當將軍的。」
農舍里很安靜。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上那張圖上,落在莫納什白了一半的鬢角上。
約瑟夫把玻璃杯的最後一口酒喝完,他放下杯子。
「將軍,」他說,「我只想結束這場仗。」
莫納什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對。」莫納什說,「我也是。」
兩個人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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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梅爾戰後第三天。
倫敦,英軍總部大樓三樓參謀部西廳。
哈定正在跟另外兩個參謀部的同事開會。會議桌上攤著一份剛從亞眠送來的戰報,是關於哈梅爾的戰報,包括澳大利亞軍團第一時間整理的「協同作戰經驗總結」。
總結的第一頁就提到了「林登少校所建議的飛機空投彈藥戰術」以及「林登少校所設計的交錯隊形」。
哈定看完,把戰報合起來,放在桌子上。他清了清喉嚨。
「諸位,林登少校跨軍作戰,以英軍營級軍官身份,直接參與澳大利亞軍團的戰術決策,是不是越權?」
旁邊一個少校抬眼。
「哈定少校,他是被英軍總部正式派去的聯合參戰單位。」
「被派去是一回事,參與戰術決策是另一回事。」哈定的食指在戰報上敲了敲,「按軍部條例第三十五章,聯合參戰單位的指揮官,只能執行所附屬軍團的命令,不得反向影響其作戰部署。」
那個少校張了張嘴,沒說話。
會議室里另外幾個參謀部軍官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