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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決裂

2026-09-28 18:12:06 作者: 狐東方

  第二天下午,電報到了埃米莉手裡。

  電報走的是《軍事評論》雜誌的新聞通訊渠道,加急投遞。她拆信的時候,正坐在野戰醫院的帳篷里,剛結束一輪夜班,手上還有沒洗乾淨的碘伏痕跡。

  電報不長,措辭克製得體:

  「卡文迪什小姐:有人正在對一位前線出身平民的軍官發起不公正的職務稽核。此事與您或許關注的某人有關。我們需要1917年以來,戰地委任軍官與正規軍校軍官的戰功與傷亡對比資料。您的一線觀察與家族渠道,或許能助一臂之力。委員會投票在五天之內。」

  電報上沒有點破任何名字,不過埃米莉看完就明白了。

  她把電報折好,塞進圍裙口袋裡,站起身,走到帳篷外面。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遠處的炮聲像悶雷一樣滾過地平線。她走向通訊帳篷。

  她給倫敦的表舅寫了一封措辭極其得體的家書。

  她的表舅在陸軍部公開檔案室做文職,管的是檔案和統計那一攤。信里她問候了表舅一家的身體,感謝了上次寄來的餅乾,然後在第三段輕描淡寫地提了到「我在前線看到,很多戰地委任的軍官表現非常出色,不知陸軍部公開檔案室是否有相關的彙編資料可以查閱?我在給一家期刊提供一些前線見聞的素材,如果有公開資料,那就太好了。」

  她知道表舅不會多問。一個在前線當護士的侄女,向在陸軍部工作的長輩請教公開檔案,這沒什麼好懷疑的。這條線沒有任何一處經過參謀本部。

  她又透過野戰醫院的渠道,調取了自己經手的所有重傷軍官病歷。戰地委任軍官的、正規軍校軍官的、直接從士兵提拔的……她一份一份地整理,把傷亡時間、所屬部隊、受傷原因、所在戰役全部抄錄下來。

  兩天後,表舅的回信到了。

  那是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裡面是一沓密密麻麻的數字表格。

  表舅在附信里說:「這些是公開檔案室的彙編資料,任何人都可以查閱。我只是幫你省了跑一趟的功夫。」

  埃米莉花了一個通宵把資料整理出來,結論很簡單。

  

  1917年以來,戰地委任軍官指揮的部隊,平均傷亡率比正規軍校軍官指揮的部隊低18%。而戰果,包括攻克陣地數量、繳獲武器數量、俘虜人數等,高出23%。

  這不是因為戰地委任軍官天生比正規軍校軍官聰明,只是因為他們從戰壕的實戰里爬出來,知道哪些命令會讓人送死,哪些命令能讓人活著回來。

  埃米莉把整理好的資料裝進兩個信封。一個寄給倫敦艦隊街《軍事評論》編輯部。另一個寄給倫敦梅菲爾區,收件人寫「阿爾弗雷德·埃克塞特」。

  寄出的時候天剛亮。她站在郵袋旁邊,看著通訊兵把信封扔進帆布袋,低頭整了整圍裙上的褶皺,轉身回帳篷繼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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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倫敦,梅菲爾區。

  阿爾弗雷德·埃克塞特的臨時住所是家族在城裡的一棟老宅子。

  這天下午,他剛從陸軍部開完會回來,還沒來得及換掉禮服,管家就遞上來一張名片。

  「霍頓將軍來訪,先生。他已經在客廳等了半小時了。」

  阿爾弗雷德低頭看了一眼名片。

  霍頓。

  他們家跟霍頓的淵源不是什麼秘密。

  阿爾弗雷德的叔公,也就是老埃克塞特家族的三弟,是個職業軍人,布林戰爭時,曾經在馬格斯方丹戰役中救過霍頓一命。

  叔公後來在1902年退役,沒幾年就病故了,但這份救命之恩,霍頓念了二十年,經常在家族聚會上提到。

  阿爾弗雷德走進客廳。

  霍頓坐在壁爐旁邊的扶手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白蘭地。看到阿爾弗雷德進來,他站起身,伸出雙手。

  「阿爾弗雷德,好久不見。你瘦了。」




  兩人寒暄了幾句,談了談天氣、戰況、倫敦的物價。

  霍頓聊起阿爾弗雷德叔公生前的一些往事,阿爾弗雷德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

  然後霍頓話鋒一轉。

  「阿爾弗雷德,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老將軍放下白蘭地杯,身體微微前傾,「委員會下周要投票,關於聯合進攻的主攻團團長人選。你知道這件事。」


  阿爾弗雷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當然知道,他已經收到佩頓的電報了。埃米莉的信封今天早上也送到了,那一沓資料他剛剛看完。

  「我知道。」他說。

  「那你也知道,有一份提案,建議把林登降格為副團長,由韋斯特上校接任團長。」

  「我知道。」

  霍頓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微微嘆了口氣。

  「阿爾弗雷德,我今天來,不是以少將的身份來的。我是以你叔公老朋友的身份來的。」

  霍頓放緩了語氣,像是在跟一個晚輩談家事。

  「阿爾弗雷德,你是埃克塞特家的人。你父親、你叔公、你祖父,三代人替這支軍隊流過血。這支軍隊的規矩是怎麼來的?是我們這些家族,一百多年,一代一代定下來的。軍校、委任、晉升,這套東西不是哪個官僚坐在辦公室里,拍腦袋想出來的,是用命換來的秩序。」

  他頓了一下,手指輕輕叩了叩椅子扶手。

  「林登是個能打仗的人,我不否認。但如果讓一個男僕出身的人,憑戰功一路坐到團長的位子上,你想過沒有,後面會發生什麼?所有人都會覺得,只要仗打得好,什麼出身都無所謂了。那我們這些家族——包括你們埃克塞特家——在這支軍隊裡經營了幾代人的東西,還剩什麼?」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我知道你和林登在前線並肩作戰過,我不求你反對林登。我只求你……保持中立。投票的時候,你棄權就好。你的一票分量很重,因為你是前線回來的實戰軍官,委員會裡很多人會看你的態度。你棄權,這個提案就能過。」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壁爐里的木柴輕輕爆了一聲。

  阿爾弗雷德低著頭,兩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輕輕轉動。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四年前在莊園裡,他站在樓梯上宣布自己即將參戰,那個男僕抬頭看他的樣子——不卑不亢,眼睛裡有一種讓他不舒服的東西,那時候他覺得那是僭越。

  他想起他的排被德軍偷襲,自己受了重傷。

  而同一天,約瑟夫帶著一群連步槍都握不穩的新兵,打退了德國騎兵,立了功,又在送情報的路上,把奄奄一息的他從翻倒的馬車下拖了出來,穿過德軍巡邏區,一路送到師部。

  那時候他躺在擔架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人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他想起洛斯戰役,毒氣回吹,整個陣地像地獄一樣,只有約瑟夫的班全員活著走出來。那時候他開始覺得「運氣好」三個字撐不住了。

  他想起索姆河的時候,親眼看著約瑟夫用一個連的兵力頂住了三面合圍。

  從「前男僕」到「運氣好」,到「不一樣」,到「最好的基層軍官」,到「戰術天才」……

  他花了整整四年,把心裡那堵牆一塊磚一塊磚地拆乾淨。

  他抬起頭,看著霍頓。

  「將軍,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明天有一場進攻,由韋斯特上校指揮,和由林登少校指揮,您覺得哪一個,能讓更多的人活著回來?」

  霍頓的嘴張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阿爾弗雷德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他站起身,走到壁爐前面,背對著霍頓,聲音平靜但清楚:

  「叔叔——請允許我這麼稱呼您——我叔公當年在馬格斯方丹救您的時候,他救的是您這個人。不是您的肩章,不是您代表的那個階級。他當時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您要死了,他不能讓您死。」

  他轉過身來。

  「您現在拿他救您的這份恩情,當作我應該聽您話的理由。他要是還在,他不會高興的。」

  壁爐里的火光映在阿爾弗雷德的臉上,忽明忽暗。

  霍頓的臉色變了。

  他慢慢站起身,拿起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戴好。

  「阿爾弗雷德。」他的聲音啞了一下。

  「叔叔。」

  霍頓看了他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出去。

  阿爾弗雷德站在原地沒動。

  他隱約意識到,剛才那番話說出口的一刻,有什麼東西已經回不去了。

  那不只是他拒絕了一個將軍的請求,那是他第一次,站在自己姓氏的對立面。

  阿爾弗雷德站在客廳里,低頭看著壁爐。

  火舌吞吐著,照得滿牆的老照片忽明忽暗。其中有一張是叔公穿著布林戰爭軍服的照片,年輕,精瘦,目光銳利。

  他在那張照片前面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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