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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戰壕外的另一場仗

2026-09-28 18:12:03 作者: 狐東方

  哈定從霍頓辦公室出來,在走廊里和佩頓擦肩而過。

  佩頓正從另一間辦公室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看到哈定的時候,他微微一愣,目光落在他腋下的公文包上。

  「哈定。」佩頓點了下頭。

  「佩頓。」哈定也點了下頭。

  兩人擦肩而過。

  佩頓多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哈定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太了解哈定的做事風格了。能讓哈定這種自尊心極強的人替別人辦事的,只能是他心裡認同的事,也就是哈定相信的那套秩序。

  佩頓低頭看了看自己杯子裡的茶,轉身走向電報室。

  他發了兩封電報。

  第一封發給前線的阿爾弗雷德:

  「霍頓要動林登的主攻團團長任命。投票在下周。」

  第二封發給倫敦白廳區,陸軍部參謀本部戰術研究處辦公室。收件人是艾略特:

  「霍頓對林登的位子出手了,建議聯絡外部聲援。時間緊。——P.」

  電報這種東西,發出去就不歸你管了。佩頓知道自己能做的就這麼多。他是第三集團軍作戰參謀,軍銜不高,沒有投票權。但他認識有投票權的人,也認識能影響有投票權之人的人。

  約瑟夫在桑德赫斯特那三個月建立的關係網,此刻開始發揮它真正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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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謀本部戰術研究處。

  辦公室在白廳區一棟灰撲撲的老建築里,三樓走廊深處。門牌上只寫了一行小字:「第七室」。能走進這間辦公室的人不多,能讓這間辦公室的人花時間去辦的事更少。

  艾略特坐在窗邊的辦公桌前。他的頭髮灰白,軍服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他不掛軍銜之外的勳章。南非戰爭時他在那兒,第一次馬恩河時他也在那兒,但他從不主動提。他在意的不是這些。

  他在意的是,為什麼明明有人在前線已經摸索出新打法,參謀本部還死死抱著1914年那套教條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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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佩頓的電報送到他桌上的時候,他正在看一份關於德軍滲透戰術的截獲報告。他開啟電報,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折好,塞進胸前口袋。

  他往椅背上一靠,抬頭看著天花板。

  約瑟夫·林登。

  他想起之前那場晚宴時和約瑟夫·林登的對話。

  卡特給他推薦了林登,所以他在晚宴時,專門挪到那個年輕人桌邊,問了他一個問題:西線僵局怎麼破。

  那個年輕軍官的回答讓他記到現在。「不砸門,先派人繞到牆後面,把屋裡的燈、水、和電話線全部拆了。」




  但林登那段話不是,那是從戰壕里爬出來的人才能說出來的話。

  晚宴之後,艾略特記住了這個年輕人。

  近兩年裡,他時不時會透過側面渠道,留意林登的訊息。索姆河、康布雷、利斯河、哈梅爾。每一戰,傷亡比都比同級單位低,戰果都比同級單位高。林登在按一條和教條不一樣的路線打仗。

  而那條路線,正好是艾略特想在參謀本部里推動的東西。

  現在霍頓要把這個人按下去。

  艾略特把電報從口袋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電話。

  電話接通後他沒報名字,只說了一句:「索恩頓,我是艾略特。我要見你。」

  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

  「地點?」

  「艦隊街老地方。今晚七點。」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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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艦隊街,《軍事評論》雜誌社三樓。

  辦公室常年瀰漫著油墨和廉價菸草的味道,窗外都能聽見印刷機轉動的低沉聲響。

  亨利·索恩頓坐在靠窗的桌子後面。他瘦長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軍服改成的便裝上,左袖空蕩蕩地別在肩章下面。那條胳膊留在了索姆河。


  退役之後他沒有回家族的莊園當少爺,而是進了《軍事評論》當編輯。原因並不複雜,因為他想證明,索姆河那天死的不是一群笨蛋,是那套笨蛋制度該死。

  七點整,艾略特推門進來。

  辦公室里沒別人,索恩頓把另兩個編輯提前打發回家了。艾略特坐下,把電報遞過去。

  索恩頓用獨臂展開電報,看完後慢慢折好,放在桌上。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他說。

  艾略特點頭,「我打聽過了,霍頓想找三個將軍聯署,把林登的位子換掉,下周一委員會投票。換掉林登的理由是『缺乏跨兵種協同正規訓練』。這在條例上站得住腳。」

  「在和平時期站得住腳。」

  「對,在和平時期。」艾略特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問題是我們已經打了四年仗了。委員會裡那十二個人,有七個是這套體系培養出來的將軍,他們會按條例投票。除非——」

  「除非有人把另一邊的資料砸到他們臉上。」索恩頓接道。

  「《軍事評論》下一期,能趕在下周一之前出特刊嗎?」

  索恩頓看了他兩秒。

  「能,但稿子得過硬。這種文章只有一次開火機會。開完了,下次再寫就沒人信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來找你。」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印刷機停了,整棟樓安靜下來,能聽見一樓街上有人在叫賣晚報。

  「卡特那邊能幫上忙嗎?」索恩頓問。卡特是桑德赫斯特的戰術教官,約瑟夫的老熟人。

  「卡特不行。」艾略特搖頭,「他立場太明確,又當過約瑟夫的教官,他出面,立刻就會被打成師生圈子互捧。所以這次的文章必須看起來,跟林登這個人沒有任何私人關係。」

  「那就只剩資料了。」

  「對,只剩資料。」

  艾略特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手寫的綱要。

  「我想要的東西是這個——1917年以來,全英軍戰地委任軍官和正規軍校軍官,分別指揮的部隊,傷亡率對比、戰果對比。分戰區,分時間段。這種資料拿出來,委員會的人沒法用條例反駁。條例是寫給和平時期的,資料是這場戰爭自己寫的。」

  索恩頓看完綱要,眉頭微皺。

  「這種資料,參謀本部檔案室里就有。你直接調不就行了?」

  「調得到。」艾略特說,「但調閱記錄是查得到的。我今天去公開檔案室拉一份『戰地委任軍官戰果匯總』,三天之內,霍頓的人就能查到:參謀本部戰術研究處艾略特上校,於X月X日調閱了一批與本次委員會議題高度相關的統計資料。」

  他停了一下。

  「然後下周一委員會一開會,對面立刻就能把這件事定性成『參謀本部內部派系傾軋』,文章再硬都沒用,所有人會覺得,這只是兩派人在爭話語權。我們要的是,讓資料看上去是從一個跟參謀本部沒有任何瓜葛的地方,獨立冒出來的,這樣它才能說服他們。」

  「那從哪兒弄?」

  艾略特沉默了兩秒。

  「我在想一個人。」他說,「卡文迪什小姐。」

  索恩頓挑了下眉。

  「埃米莉·卡文迪什?」

  「她在前線野戰醫院當護士已經快兩年了。每天經手的傷員都包括我們要的所有類別:戰地委任的、正規軍校的、直接從士兵提拔的。她手上有第一手的醫療記錄,這是任何檔案室都沒有的、未經彙編的原始資料。」

  「那只是醫療資料。要做對比,還得有部隊層面的戰功資料。」

  「她家族裡有個親戚在陸軍部公開檔案室做文職,管的就是這一攤。」艾略特微微一笑,「這件事我不是臨時想起來的。半年前我在參謀本部點過一次名冊,當時就注意到了這一條。」

  索恩頓用獨臂把綱要推回桌子中央。

  「她為什麼會幫我們?」

  艾略特沒有直接回答。他想了想,說:

  「之前約瑟夫·林登參加一場晚宴的時候,有一個將官嘲諷了林登出身平民。當時在場的一個年輕女人接了話,為林登說話,差點讓那個將官下不來台。」

  「那個女人就是卡文迪什小姐。」

  索恩頓點了點頭。

  「她在那種場合,替一個出身男僕的軍官公開辯護,至少說明,她認為這個人值得維護。」艾略特頓了一下,「至於別的,那不是你我該過問的事。我只知道,如果我把情況告訴她,她大機率不會坐視不管。」

  「那你寫信給她?」

  「信太慢。走《軍事評論》的新聞電報,加急。」

  索恩頓伸手拿過鋼筆。

  「我來擬措辭。這種東西,措辭最重要。既不能讓她以為這是你私人請求,也不能讓中間任何一個傳遞的人,看出關係鏈。」

  艾略特把椅子往後挪了挪,靠在椅背上。

  「之後的案例分析部分我來寫。我會用化名引述,但內行人一看就知道寫的是誰。技術細節方面,咱們儘量做到無可挑剔。」

  「行。」

  索恩頓握著筆,低頭開始寫電報草稿。窗外天已經黑透了,街燈亮起來,從那扇高窗投進來一道淡黃色的光,斜斜地落在他空蕩蕩的左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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