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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針腳與裂口

2026-09-28 18:11:59 作者: 狐東方

  早上六點四十分,醫院前院。

  一輛軍用奧斯汀停在醫院門口。司機靠在引擎蓋上抽菸,還是十天前把約瑟夫從火車站接過來的那個,今天又把他送回去。

  約瑟夫提著那個不大的行李袋走出醫院前門。他穿著乾淨的少校軍裝,手背上是埃米莉昨天剛換上去的紗布,包紮得很整齊。

  埃米莉在醫院門口等他。她今天又穿上了那身白色護士裝,圍裙系得整整齊齊。

  她朝約瑟夫敬了一個標準的護士禮,約瑟夫還了一個軍禮。

  兩個人之間隔著兩步的距離。

  憲兵在旁邊站著,司機在旁邊站著,三個傷號靠在醫院的廊下站著。

  約瑟夫不能上前一步,她也不能。

  約瑟夫開口。

  「卡文迪什護士長。」

  「林登少校。」

  「多謝。」

  「不客氣。」

  司機彈掉了菸頭,朝約瑟夫這邊看了一眼,意思是該走了。

  約瑟夫朝埃米莉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那輛奧斯汀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腳步回頭。埃米莉還站在原地。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碰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那個動作,是醫院裡的護士在送走病人時,表示「祝你好運」的一個手勢。

  但她碰胸口的位置,不是胸口正中,而是胸口偏左,心臟的位置。

  約瑟夫看著她,他也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碰了一下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

  他口袋的最裡面那一層,那裡放著埃米莉給他的那枚徽章。

  他笑了一下,然後轉身上車。

  

  奧斯汀的引擎發動起來。車窗外,醫院的鐵絲網,蘋果樹,白色護士裝的輪廓,慢慢往後退,退到了視野之外。

  車窗外變成了夏天清晨的法國鄉村。

  約瑟夫看著窗外。

  亞眠以東,德國人在那個方向,正在挖他們最後的戰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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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倫敦陸軍部大樓。1918年7月。

  霍頓少將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門口站著一個勤務兵,門關著,從外面看不出什麼異常。但這半個月來,這扇門進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三倍。

  哈定此刻就站在辦公室里。他比半年前瘦了,顴骨更高了,軍服掛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霍頓坐在辦公桌後面,六十多歲,頭髮全白,腰板挺得筆直。他面前攤著一份裝訂好的報告,封面上寫著「林登少校履歷稽核——關於全面聯合攻勢主攻團團長人選的補充意見」。

  「將軍,」哈定把最後一頁翻到霍頓面前,手指點著第三段,「這是關鍵。約瑟夫·林登從未接受過任何正規的跨兵種協同訓練。桑德赫斯特的課程,他只讀了三個月的戰時速成班,不是正式兩年學制。」

  霍頓拿起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湊近了看那頁紙。

  「全面聯合攻勢就在眼前,」哈定繼續說,「主攻團的團長,需要的是一個能統籌步兵、炮兵、坦克、工兵、空中力量的全面指揮官,而不是一個只會帶小隊搞奇襲的戰壕英雄。」

  霍頓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沉默了幾秒。

  「你在軍校跟他同過期。」霍頓說。

  「是。」哈定沒有迴避,「所以我比大多數人更清楚,他是什麼路數。他確實能打仗,將軍,這一點我從不否認。但能打仗,和能當一個全面指揮官是兩回事。我們和協約國的軍隊要發動聯合攻勢,指揮官要管幾千人的編制、補給、協調、排程,要跟炮兵聯絡官打交道,要跟師部參謀對接。這些東西不是在戰壕里蹲三年就能蹲出來的。」

  這番話說得平穩、有條理,找不出任何私人情緒的痕跡。

  哈定的這番話,出發點其實很簡單:軍隊的指揮權應該屬於受過完整訓練、出身正統的職業軍官,這是秩序。一個從男僕幹起來的人,無論多能打,讓他跳過所有正規程式,直接坐到主攻團團長的位子上,就是在告訴全英軍,規矩不重要,只要會打仗就行。今天是林登,明天是誰?後天整套軍官選拔體系還有什麼意義?


  哈定是真心這麼想的,這讓他比任何懷著私心辦事的人都更難對付。

  霍頓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報告本身挑不出毛病,資料是真的,條例引用是準確的,提案走的是正規的委員會稽核程式。

  而且霍頓自己也有他的理由。

  霍頓是那種真心相信舊秩序的人。他的家族三代都在軍隊,他的叔父死在祖魯戰爭,他的堂兄死在布林戰爭,他自己在南非的戰壕里趴過三年。他不是不懂戰爭,他只是真心認為,軍隊需要一條清晰的血統線,來維繫它的秩序。

  如果讓林登這種底層出身、戰地委任、破格提拔的軍官,最終當上了主攻團團長,那麼英軍里那套延續了兩百年的軍官選拔傳統,就會出現一個裂口。這個裂口會讓所有人看到另一種可能性。

  「聯署的事我來安排。」霍頓把報告合上,推回給哈定,「你去找吉布森中將和麥克萊恩准將,他們會簽。」

  哈定立正:「是。」

  「另外,」霍頓補了一句,「韋斯特上校的檔案你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桑德赫斯特正式兩年學制,參謀學校進修過,履歷乾淨。」

  「能打仗嗎?」

  哈定猶豫了一瞬:「條例執行方面,韋斯特上校……」

  「我問的是能不能打仗。」

  「將軍,韋斯特上校是一個合格的團級指揮官。」

  霍頓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追問。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支鋼筆,在提案首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把筆放下。

  「去辦吧。」

  哈定把檔案收進公文包,敬了個禮,轉身走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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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在1918年7月的英國,沒人知道戰爭還要打多久。

  索姆河、帕森達勒、伊普爾、康布雷——四年來,西線吞噬了一代英國青年,每一次所謂的「決定性進攻」,都變成了下一場屠殺的開始。在大多數人的預期里,這場戰爭至少還要拖到1919年,甚至1920年。

  但就在這個夏天,協約國正在秘密籌劃一次新的攻勢。後來的歷史書把它叫做「百日攻勢」。從1918年8月到11月,這次攻勢將以一種讓所有人措手不及的速度,徹底擊垮德意志帝國,讓第一次世界大戰在四個月內戛然而止。

  而百日攻勢的主攻營,是從英、法、加、澳幾十個一線團里精挑細選出來的那幾個。第一個突破口的方向、第一道防線的撕裂、第一面被插上的英國國旗——這些戰功、這些榮譽、這些將永遠刻在英國軍史上的名字——都屬於那幾個團的團長。

  誰坐上這個位子,誰就是英軍未來二十年的臉面。

  霍頓少將和哈定當然不知道戰爭只剩四個月。在他們眼裡,這只是又一次大規模反攻的開場,前面還有更長的路要走。但即便不知道這一點,他們也清楚一件事:

  主攻團團長這個位子,絕對不能讓一個男僕出身的傢伙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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