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夫被轉到醫院的第六天,下午兩點,約瑟夫到了後花園。看見埃米莉正坐在東邊那條長凳上。她帶了兩本書,一本是《聖經》,一本是英國詩人羅伯特·白朗寧的詩集。
約瑟夫在她那條長凳上坐下,兩人中間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
七月午後的陽光從蘋果樹葉子縫裡漏下來,在地上撒了一片碎金。風一動,那片碎金就動一下。
約瑟夫先開口。「從我們第一次見面算起,我們一共見過五次。」
「是嗎?」
「第一次的時候,我剛上戰場沒多久。執行任務受了點傷,我覺得沒什麼大礙,但你堅持要給我處理傷口。」
埃米莉笑了一下,「……你居然記得這麼清楚。」
「我記得。」
埃米莉抬頭看著他。
「你為什麼記得那麼清楚?」
約瑟夫笑了一下,沒回答。埃米莉也沒追問。
但她把右手從自己腿上挪開了一點,她的手背靠到了約瑟夫左手手背的邊緣。
兩個手背碰著,一開始誰都沒動。陽光底下那片碎金繼續晃動。
約瑟夫的左手慢慢地翻過來,讓自己的手心朝上,她的手很慢地落到他手心裡。
她的手很涼,他的手是熱的。
約瑟夫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埃米莉的手指回握了一下。
兩個人就那麼手握著手坐著。風繼續吹,雲雀繼續在麥地上空叫。
埃米莉先開口。
「我下午三點半還有事。」
「嗯。」
「我得回去了。」
「嗯。」
埃米莉要把手抽出來,約瑟夫沒立刻松。她又輕輕拽了一下,他這才鬆開。
埃米莉站起來。
「晚飯見?」
「嗯。」
埃米莉離開了,約瑟夫坐在那條長凳上,看著地上的那片陽光灑下的碎金,笑了一下。這是他在這裡這幾天以來,第一次真正放開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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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約瑟夫就要歸隊了。
上午埃米莉來給他換藥的時候,話比平時少。她解開他手上的紗布看了看,「傷口癒合得很好,明天可以拆線了,但拆線要等到你歸隊之後了。」
「嗯。」
「我讓福斯特中士給你準備了一卷新紗布、一瓶消毒水、一支凡士林,你帶回去。」
「嗯。」
她重新纏紗布打結。但打完結之後,她沒立刻退開。她的手在他打結的手腕外側停了一下,然後她退開。
「你今晚有什麼打算?」
「……沒什麼打算。」
「我九點下班,下班之後,會到後花園那條長凳那坐一會。」
「……好。」
她抱起藥盤走了。
下午,約瑟夫把行李袋收拾好,裝進了襯衫、剃鬚刀、日記本、步兵作戰手冊,加上福斯特中士給他準備的那捲新紗布、那瓶消毒水、那支凡士林。
七點晚飯之後,約瑟夫到三號棚外面,沿著醫院的內圈圍牆慢慢散步。走到一半的時候,他遇到一個傷員,是個澳大利亞兵,拄著一根拐杖在散步。
那個澳大利亞兵看到他領章上的少校標誌,立刻立正,雖然他一條腿打了石膏,立得歪歪斜斜的。
約瑟夫朝他點了點頭。「哪個營的?」
「第五旅第二營。」
「參加哈梅爾戰役了嗎?」
「是!」
「哪個連?」
「第三連。」
「莫頓連長那個連。」
「長官認識莫頓連長?」
「我七月四號見過他。」
那個澳大利亞兵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長官,長官也參加過哈梅爾戰役?」
「嗯。」
那個澳大利亞兵盯著約瑟夫看了幾秒,終於反應過來。
「林登少校?」
「嗯。」
那個澳大利亞兵立刻把拐杖放下,朝約瑟夫敬了一個非常認真的禮。
「長官,莫頓連長跟我們提過您。他說您是英軍裡頭唯一一個讓莫納什將軍——」
「別提那些。」約瑟夫笑了一下,「你傷在哪?」
「右腿,被一顆子彈打到了。」
「傷到骨頭了嗎?」
「骨頭碎了一塊,但醫生說我能恢復百分之九十。」
「那就好。」
約瑟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養傷。」
「是!」
他繞過那個澳大利亞兵繼續走。走著走著,天慢慢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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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零五分。
夏天的夜,比白天涼得多。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遠處麥地的味道。後花園裡沒有別人,蘋果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遠處醫院那邊,窗戶里漏出幾絲燈光。
九點過六分,布簾那邊傳來腳步聲。
約瑟夫抬頭。
埃米莉繞過那道矮牆的拐角。她已經下班了,沒穿護士裝,穿著一條便裝裙子。她把頭髮披下來了,沒有別發卡。
她走到長凳跟前,約瑟夫站起來。
她在他面前停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步距離,七月的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一縷。
她沒說話,他也沒說話。她抬起頭看他,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亮晶晶的。
約瑟夫的左手抬起來,指尖從她耳側拂過,把那縷被風吹起的頭髮別到她的耳後。
她沒動,但她的下頜微微地抬起來了一點。
約瑟夫低下頭,停了一秒。然後他的嘴唇壓在她的嘴唇上。
一開始她沒動,但她的整個身體都很僵硬,肩膀繃著,下頜抬著,呼吸幾乎停了。
約瑟夫的左手慢慢地抬起來,按在她的腰側。隔著那件便裝裙,她的腰比他想像的還要細。他能感覺到,隔著布料,她的身體在他手心很輕地抖了一下。但那不是因為冷。
她的右手抬起來,抓住了他按在她腰上的那隻手,但她沒有推開他。
約瑟夫的吻變深了一點。
她的手抬起來,按在他的胸口。她的手心隔著布感受到他的心跳,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
然後她回應了他的吻。
約瑟夫的手繞到她的後腦,按在她後腦那一段披散下來的頭髮上。
她的整個人朝他這邊更靠近了一點,她的胸口隔著兩層布壓在他的胸口上。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跳得比他還快。
他們的吻持續了十幾秒。最後她退開了,但她的呼吸還亂著。
埃米莉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我本來想多等一陣的。」
約瑟夫看著她。
「……等什麼?」
「等戰爭結束。」
她說完,沒等他回應,踮起腳又吻了他一次。
這一次她不再是被吻的那一個,她踮起腳,加深了這個吻。
約瑟夫把她往自己懷裡輕輕地按了一下,她整個人都貼到了他胸口上。
他能感覺到她整個身體的曲線,肩膀的弧線,胸口隔著布料的彈性,還有她整個人在他懷裡微微有些顫抖。
吻又持續了大概十幾秒。
夜風又起了,蘋果樹的葉子在兩人頭頂上「沙沙」地響。
埃米莉退後一步,低下頭。她的呼吸還沒緩過來,她抬起手,把自己的頭髮攏到耳後。
約瑟夫把手伸過去,握住了她正在攏頭髮的那隻手,輕輕握了一下。
她抬起頭,笑了一下。「明天幾點的車?」
「……早上七點四十。」
「我送你。」
「……嗯。」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她回過頭,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圓形銅徽章,是第三野戰醫院特有的工作牌,背面刻著「E.卡文迪什」。
她把那枚徽章遞過來。
「這個你拿著,下次見面時還給我。」
「……嗯。」
「我等著你。」
「……嗯。」
她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約瑟夫站在那條長凳前面,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徽章,然後把徽章放進了胸口口袋。
他在長凳前面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