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
「嗯?」
那個澳大利亞兵壓低了聲音,臉上的笑意收了一些:「你知道嗎?剛才那個加拿大兵,他右臂那個傷,醫生說大機率保不住。」
約瑟夫停了一步。
「他自己知道嗎?」
「不知道。他還以為打了石膏就能好。」
約瑟夫沉默了幾秒。他想起剛才那個加拿大兵翻白眼的樣子,還有他笑著說「軍銜就是王牌」的聲音。
「他多大年紀?」
「二十三,戰前在蒙特婁開卡車。」
約瑟夫沒說話。他點了點頭,拍了一下那個澳大利亞兵沒受傷的肩膀,然後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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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到食堂吃飯。食堂里有牛肉燉罐頭、煮土豆、布丁。他端著餐盤找位子的時候,旁邊一桌坐了幾個後勤兵,正在聊前線的訊息。
「聽說是十八號那一仗,又推進了一段。」
「推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又送了一批傷員過來,你沒看今天早上那幾輛卡車?」
約瑟夫沒插話。他在角落坐下,一個人慢慢吃完了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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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約瑟夫回到病房,但並沒有躺下。
他披上外套出了三號棚。本來是想去找軍需官換個新筆尖,他的鋼筆前天磕到桌子上,筆尖已經開始劃紙了。但他出三號棚沒多久,就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坐在後花園那條最東邊的長凳上。
約瑟夫認得他。
是這間野戰醫院的主任軍醫,姓莫里森。他坐在那條長凳上,白大褂搭在長凳另一頭。他穿著一件襯衫,袖子卷到肘彎,左邊袖口上有一道很大的血跡,已經幹了,顏色發暗。
他手裡端著一個杯子,約瑟夫看到那個杯子裡裝的不是茶,是威士忌。
約瑟夫朝他走過去。
「軍醫。」
莫里森軍醫抬頭,看了約瑟夫一兩秒,認出他來了。
「林登少校。」
「我能坐嗎。」
「當然,請。」
約瑟夫在他旁邊坐下,莫里森軍醫抿了一口威士忌。
「您手上那個傷怎麼樣。」
「卡文迪什護士每天給我換藥,已經好多了。」
「嗯。」
莫里森軍醫看著遠處那道矮牆。
「少校,您介意我問您一個問題嗎?」
「請問。」
「您手底下,有多少個兵。」
約瑟夫想了一下。
「一個營,差不多七百人。」
「七百人。」莫里森軍醫說,「如果今天上午有人跟您說,您要從這七百個里挑出兩百個,挑出來送到前線,戰鬥最激烈的那一段去,您怎麼選。」
約瑟夫看著他。「……為什麼這麼問?」
「我今天上午做了十七個手術。」莫里森軍醫說,他沒看約瑟夫,「九個截肢。六個清創。兩個開胸取彈片,一個沒救過來。」
「……」
「昨天我做了十九個手術。前天二十一個。前天那二十一個裡頭,有一個的傷,按照1916年那個標準,是要送回英國的。」
「現在不送了?」
「現在標準改了。」
莫里森軍醫又抿了一口威士忌。
「少校,您知不知道,這個醫院,這個禮拜,從這裡出去的傷員裡頭,有多少回前線、多少送回英國。」
約瑟夫搖了搖頭。
「七比三。」
「……」
「一年前是四比六。」莫里森軍醫說,「1916年索姆河之前,是三比七。」
他把搪瓷杯放在長凳的木板上。
「少校,這個比例不是我定的,這個比例是陸軍部定的,我只是——」
他想了一會兒。
「我只是那個把人填進比例里的人。」
約瑟夫沒說話。
「今天上午第三個手術。」莫里森軍醫說,「是一個德文郡的二等兵。膝蓋裡頭嵌了三塊彈片。兩塊在膝蓋前面,比較好取。第三塊嵌得很深,在膝蓋骨後面。如果三塊都取出來,他的膝蓋能保住。養上兩三個月,就能跑能跳,跟沒受過傷一樣。」
「嗯。」
「三塊都取出來,他下個月就能從這裡出院。然後回他原來那個營,回前線。」
「如果只取前面兩塊、留著後面那一塊呢?那塊彈片在裡頭會發炎。兩個禮拜之內,膝蓋一定會腫起來。腫起來之後,要麼二次開刀,要麼截肢。要是截肢,他這輩子都得拄拐杖。少校,您說,我應該取還是不取?」
約瑟夫看著他。
「……您取了?」
「我三塊都取了。我那個手術做得很漂亮,您要是把那個膝蓋骨翻過來,給我以前格拉斯哥的同行看,他們都要拍著我的肩膀說,莫里森,你的手藝越來越精湛了。」
莫里森軍醫停了一下。
「但他下個月就要回前線了。」
約瑟夫沒說話。
風從蘋果樹那邊吹過來,莫里森軍醫沒看他。
「少校,您想想,在這裡,我把一個兵治好,意味著什麼?」
約瑟夫沒說話。
「意味著他能再回前線一次。」莫里森軍醫說,「他第一次去前線,活下來了,被抬到我這裡。我治好他,是為了再把他送回前線。」
「……」
「我治得越好,他回去得越快。」
「……」
「我要是手抖一下,那塊彈片沒取乾淨。他這輩子都得拄拐杖。他就得回到德文郡,在他爹的農場上,當一個瘸腿的兒子。但那樣的話,他能活到六十歲。」
「我的手術做的很漂亮,所以他下個月就能回前線。最快六個禮拜,最晚六個月,他要麼再到我這張手術台上,要麼直接埋在外面。」
他停了一下。
「我把他治好,就是為了讓他能再去死一次。」
莫里森軍醫又抿了一口威士忌。
「少校,今天上午那個二等兵從麻醉里醒過來,看見膝蓋裡頭那三塊彈片,在床頭柜上的小盤子裡放著。他朝我笑了,他說,『謝謝您,先生,您救了我的腿。』」
「我那時候在他床邊站了一會兒,我沒說話。」
「我現在跟您說一句心裡話,少校。」莫里森軍醫說,「我那時候站在他床邊,我心裡想的是——他要是知道,我把他治好了意味著什麼,他還會不會朝我笑?他還會不會謝我?」
莫里森軍醫說到這裡,停下來。他看著杯子裡那一點剩下的威士忌。
「少校,您說,我是應該治好這個兵,還是不治好這個兵?」
約瑟夫沒說話。
風從蘋果樹那邊吹過來,莫里森軍醫又喝了一口。
「少校,您懂我的意思嗎?」
「……懂。」
「懂。」莫里森軍醫說,「您前線打過仗,您當然懂。」
他把杯子裡最後那一點威士忌喝完。
兩個人在長凳上又坐了一陣。雲雀今天沒叫。遠處,約瑟夫能聽見一輛運送傷員的卡車從前院開出去,引擎聲慢慢地遠了。
莫里森軍醫站起來。
「少校,您手上那個傷,等您歸隊,讓前線的軍醫每天看一次。化膿的傷口在戰壕里很麻煩。」
「……謝謝。」
「再見。」
他拎起那件白大褂搭在胳膊上,端著空了的杯子,慢慢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