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進到第五公里的時候，麻煩來了。
前方的坦克群突然慢了下來。約瑟夫趴在一個彈坑邊緣，用望遠鏡往前看。
三輛坦克停在一片爛泥地里，履帶在空轉，陷進去了。另外兩輛在試圖繞行，但繞行路線上有一道被炮彈炸出來的壕溝，太寬了，坦克過不去。
更遠處，德軍第二道防線的輪廓在晨光里顯現出來。
三個混凝土碉堡的灰色頂蓋像三顆巨大的蘑菇，從焦黑的地面上冒出來。
碉堡之間有交通壕聯接，跳躍彈幕打的是步兵陣地，對混凝土碉堡沒用。
MG08從三個碉堡的射擊孔里同時開火。
三道交叉火力把前方四百米的開闊地封死了。子彈打在泥地上，濺起一排排的泥柱，像一道移動的柵欄，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任何暴露在那片區域裡的東西，都會被切成碎片。
約瑟夫放下望遠鏡。
他再次開啟了戰術直覺。前方碉堡的混凝土壁在他眼裡，變成了半透明的灰色輪廓，碉堡裡面的紅色人影清晰可見。
每個碉堡里五到六個人，其中兩個蹲在射擊孔兩側，正在操作MG08。彈鏈從彈藥箱裡拉出來，一節一節地被吞進機槍的進彈口。
三個碉堡呈三角形布置，戰術直覺視野里，三個碉堡的火力扇形互相覆蓋。正面強攻是不可能的，哪怕把剩餘的坦克全調過來，在交叉火力下也得趴窩一半。
約瑟夫趴在彈坑裡，盯著那三個碉堡看了一會。
他看到了一個東西。
左側碉堡的射擊孔只朝向正面和右側，它的左後方有一個大約三十度的射擊死角。那個死角被一堵倒塌的農舍廢牆擋住了，從正面看不出來，但從約瑟夫的位置、在他的戰術直覺視野里，那個死角清清楚楚。
「威爾金斯。」他說。
「在。」
「我要一個加強連。最好的一個。帶上所有的手榴彈。」
「約瑟夫，你不會想——」
「調部隊，現在。」
威爾金斯抿了一下嘴，對著無線電開始呼叫。
五分鐘後，一營三連的連長帶著一百二十人摸到了約瑟夫所在的彈坑。
約瑟夫蹲下來，在泥地上畫圖。
「看到左邊那個碉堡沒有？它左後方有個死角。我帶你們從這條壕溝摸過去，繞到它側後方。先端掉左邊這個，然後用它的射擊孔反過來打中間那個。等中間那個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你們正面的部隊和坦克沖第三個。」
連長看了看那條壕溝，吞了口唾沫：「長官，那條壕溝有多長？」
「大概三百米。中間有兩段暴露在視野里，每段不超過二十米。跑快點。」
「你親自帶？」
約瑟夫已經站起來了。他把望遠鏡掛回脖子上，檢查了一下步槍，然後開口。
「我親自帶。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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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瑟夫帶著連隊，在德軍之前挖的交通壕里前進。這道壕溝是用來連線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線的。炮擊已經把它炸塌了好幾段，有些地方只剩半人高的壕壁，有些地方完全被泥土填平了，那是暴露段。
約瑟夫走在最前面。
他彎著腰，幾乎是蹲著跑。他身後是一百二十個人，一個接一個，貓著腰魚貫前進。每個人之間間隔三步左右，因為太近了一發炮彈能打一串，太遠了隊伍會拉得太長。
他們到達了第一個暴露段。
約瑟夫停下來，探頭看了一眼。前面是二十米的開闊地，對面的壕溝入口清晰可見。
頭頂上，MG08的聲音還在響著，但碉堡的機槍在打正面，暫時沒注意到這條壕溝。
「一個一個過，間隔兩秒，跑。」約瑟夫低聲說。
他第一個衝出去。
全力衝刺中，他的靴子踩在焦黑的泥地上，腳底打滑差點摔倒，他用手撐了一下地面，立刻彈起來繼續跑。頭頂上的機槍聲沒有偏過來，德軍還沒被發現他們。
三秒後，他撲進對面的壕溝口，翻滾了一下，靠在壕壁上喘氣。
身後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衝過來。一個、兩個、三個……每個人衝過暴露段的時候，約瑟夫都在心裡數秒。最慢的一個用了五秒，是一個矮個子的伯明罕人，跑的慢了些，但還好到了。
一百二十人全部透過。
第二個暴露段在前方五十米處。這裡更短一些，只有十五米，但這一段壕溝的位置更靠近左側碉堡了。也就是說，更容易被發現。
約瑟夫探頭觀察。他的戰術直覺視野開啟了，左側碉堡的灰色輪廓清晰可見，裡面的紅色人影都朝向正面和右側。沒人看這邊。
但他看到了另一個東西。
碉堡前方五十米處的鐵絲網後面，有四個紅色人影。他們不在碉堡里，而是蹲在外面一個彈坑裡，那裡應該是德軍的前沿哨位。
這四個人里有一個人，正朝著他這個方向張望。
他現在還沒看到，但再過幾秒鐘，當第一個人衝過暴露段的時候……
「我們改計劃。」約瑟夫回頭，壓低聲音，「前面有哨位，四個人。我先解決他們。等我的訊號。」
他翻出壕溝，朝著那個彈坑的方向匍匐過去。
他肘部著地，身體貼著泥面，一寸一寸地往前蹭。焦黑的泥土蹭在下巴上，每蹭一步他都停一下，看一眼那四個紅色人影的朝向。
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他近到能聽見他們說話了，有人在罵「見鬼的霧」，有人在問「什麼時候換崗」。
十米。
他看清了那個彈坑。直徑大約兩米，深半米，四個德軍士兵蹲在裡面，三個朝著正面，一個朝著側面，就是剛才朝他的方向張望的那個。
那個側面的德軍正在把臉轉回正面。
約瑟夫從泥地上彈起來，在五米距離上連開四槍。四聲槍響壓在MG08的噠噠聲里，幾乎聽不出來。
四個人倒了三個。第四個是一個年輕的德軍，看年紀應該是新兵，他被嚇得呆住了，舉著雙手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約瑟夫用槍指著他。
那個德軍兵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抖。
約瑟夫用左手做了個「趴下」的手勢。
那個德軍兵立刻趴下了，把臉埋進泥里，雙手抱著頭。
約瑟夫朝壕溝方向舉了一下手，發出訊號。
一百二十人開始衝過第二個暴露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