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到左側碉堡的側後方,約瑟夫第一次近距離看清了這裡。
碉堡是用混凝土澆築的,壁厚至少兩英尺。頂蓋是弧形的,上面蓋了一層泥土做偽裝。碉堡後方有一扇鐵門,從外面看不出裡面的情況。
但約瑟夫不需要看。
他的視野里,碉堡內部的紅色人影清晰可見。一共六個人,兩個在操作機槍,兩個在遞彈鏈,一個蹲在角落裡,像是負了傷,還有一個站在鐵門後面,應該是負責警戒後方的。
鐵門後面那個人手裡端著步槍,槍口朝向門的方向。
約瑟夫在鐵門外面站定,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
一營三連的連長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兩枚手榴彈。
約瑟夫接過手榴彈。
三。
二。
一。
他擰開手榴彈的底蓋,拉出拉火繩,數了一秒,然後一腳踹開鐵門。
鐵門向內彈開,撞在壕壁上發出巨大的金屬聲。此時約瑟夫的手臂已經完成了投擲動作。
手榴彈飛進碉堡內部。
他撲到鐵門右側的壕壁後面。
轟——!
混凝土碉堡里的爆炸聲被封閉空間放大了十倍,從射擊孔里噴出一股橙紅色火焰和黑色的濃煙的混合物。碉堡整個顫了一下。
爆炸後兩秒,連長帶人沖了進去。
十秒後,碉堡內部的機槍聲停了。
「清理完畢!」連長的聲音從碉堡里傳出來。
約瑟夫衝進碉堡。裡面硝煙瀰漫,嗆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地上倒了五個人,第六個人負傷,靠在牆角,兩手捂著耳朵,滿臉血污,半死不活的。
約瑟夫越過他,走到射擊孔前面。
中間碉堡在兩百米外,那裡的MG08還在朝正面射擊。從這個射擊孔看過去,中間碉堡的側面完全暴露在視野里,包括它的射擊孔。
「架槍。」約瑟夫說。
三連的人把剛繳獲的MG08調轉方向,槍口從射擊孔里伸出去,對準中間碉堡。
「打。」
MG08開火了。
子彈從兩百米外直接灌進中間碉堡的射擊孔。
中間碉堡的MG08瞬間啞了。
約瑟夫轉向身邊的傳令兵:「跑回去,通知全團,左側碉堡已拿下,中間碉堡正在壓制。坦克和步兵全力衝擊右側碉堡,現在就動。去!」
傳令兵轉身鑽出碉堡,彎著腰消失在彈坑之間。
約瑟夫又指了一下旁邊計程車兵:「訊號彈,紅色,兩發。」
那個士兵把訊號槍探出射擊孔,連開兩槍。兩顆紅色訊號彈拖著煙尾升上灰色的天空,這是預先約定的訊號:總攻右側碉堡。
外面傳來引擎的轟鳴聲,剩餘的坦克開始加速。步兵從彈坑裡、從壕溝里冒出來,朝著右側碉堡衝去。
約瑟夫沒有在碉堡里待著。他把碉堡交給三連,自己翻了出去,重新匯入推進的佇列。
他需要在前面,他的兵需要看到他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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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第二道防線之後,戰場的性質變了。
現在不再是攻堅了,變成了追擊。
德軍的防禦體系被打穿了兩個窟窿,整條防線失去了連貫性。碉堡被端掉之後,剩餘的德軍步兵沒有了依託點,像被打散的羊群一樣朝後方逃竄。
約瑟夫的團從那兩個窟窿里插了進去,沿著主軸線一路向前推進。
他們推進的速度是驚人的。
早上七點,推進四公里。
早上八點半,推進六公里。
九點,推進八公里。
1914年以來,英軍再沒有在一天之內,推進過八公里以上。四年的塹壕戰把「推進」這個詞變成了一種奢侈品,這個詞通常的含義是,用幾千條人命換幾百米的爛泥地。
但今天不一樣。
坦克、步兵、炮兵、飛機,四個兵種咬合在一起,配合默契。
坦克在前面犁地,步兵在後面收割,炮兵在更後面提供遠端火力,飛機在天上俯瞰著整個戰場,把看到的一切透過無線電波發往後方,再透過野戰電話,傳進約瑟夫的耳朵里。
約瑟夫此刻就是這台機器的中樞。
他走在一營的推進佇列里,拿著地圖,身後的通訊兵揹著延伸數公里的野戰電話線緊緊相隨,每隔三分鐘,約瑟夫就要接過一次話筒。後方無線電站正源源不斷地,將飛機偵察到的德軍動向轉譯過來,他判斷後下達炮兵射擊指令,同時調整步兵推進方向。
「空中觀察報告,前方一公里處,有德軍炮兵陣地正在轉移,方位角320,四門77毫米野戰炮。」
約瑟夫在地圖上標了個點。
「炮兵,目標座標——」他報出一串數字,「四發急速射,覆蓋。」
十五秒後,炮彈落下。
飛機回報:「命中。炮兵陣地被摧毀,德軍潰散。」
下一個。
「空中觀察報告,右翼友鄰方向有一個德軍步兵連,試圖從側面包抄你們的推進路線。」
約瑟夫轉頭看向右翼。
他的視野里,遠處一片樹林的輪廓後面有一團紅色的光點在移動,那是一個連規模的德軍步兵,大約一百多人,正沿著一條溝渠朝他的側面摸過來。
「二營,右翼有敵步兵連從那片樹林方向過來。調一個排過去擋住,不需要進攻,壓住就行。炮兵給他們一輪覆蓋。」
推進到第十公里的時候,約瑟夫遇到了當天最大的麻煩。
前方道路交叉口,一個德軍預設機槍火力群。
一共六挺MG08,呈扇形布置在一段灌木覆蓋的土堤後面,互相提供交叉火力,正面的火力密度,大到坦克都不敢往前沖。
兩輛坦克試圖強行突進,第一輛被一發反坦克步槍命中了駕駛窗,駕駛員受傷,坦克失控撞進了路邊的溝渠里。第二輛緊急剎車,停在一個彈坑後面,不敢動了。
步兵被壓制在交叉口前方兩百米的一片麥田殘骸里。德軍機槍的彈道在他們頭頂上編織成一張網,每隔兩秒,就有一串子彈從不到一米的高度飛過去,打在泥地上濺起一排泥柱。抬頭就是死。
約瑟夫趴在一個彈坑裡,用望遠鏡觀察了一會。
他的戰術直覺視野再次開啟。灌木和土堤後面,六個機槍陣位清清楚楚。每個陣位兩到三個人,彈藥充足。而且他們的位置選得很精明,左右兩側是溝渠,繞行距離太長。正面是開闊地,強行衝擊是送死。
他繼續觀察,最左邊的那挺MG08和第二挺之間有一個間隙,大約四十米寬,那裡的灌木比較稀疏。那個間隙里有一道淺淺的排水溝,大概只有半米深,不夠藏人,但如果匍伏前進——
不夠,還是太危險。
他繼續觀察。
他看到了另一個東西。火力群後方大約一百米處,有一堆德軍丟棄的物資。在他的視野里,那堆物資的輪廓里,有幾個不規則的圓形。
是德軍的輕型擲彈筒,能打到三百米外。
如果他能摸到那堆物資,用德軍自己的擲彈筒……
「威爾金斯,給我調一個突擊小組。十二個人,要最好的兵。」
「約瑟夫——」
「不要廢話,十二個人,帶上手榴彈。」
威爾金斯咬了咬牙,對著電話筒開始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