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滿嘴都是血,還有一股化不開的鐵鏽味。
喬峻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一隻綠頭大蒼蠅,正趴在他的鼻樑上,悠然地搓著前腳。它已經在這張臉上爬了多久,只有它自己知道。
他沒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他的右肋兩根斷骨在皮肉底下錯開,左肩肱骨頭從關節里脫出,整條胳膊像一截死木頭一樣懸在身側。他的後背貼著一張腥臊的草蓆,蓆子上不知道滲了多少人的膿血。每喘一下氣,胸腔里就疼的像鈍刀子在割肉。
他聞到了一種讓人心情複雜的氣味,是汗、屎尿、馬糞、烤肉攤飄過來的廉價豬油、還有一股隔夜嘔吐酸味混合的氣味。
他微微轉頭,環顧四周。
入目是一個昏暗的石砌地下室。頭頂的天花板很矮,布滿油煙和霉斑,幾盞豆大的油燈掛在鐵鉤上,火苗被過堂風吹得東歪西倒。地上鋪著一層發黑的乾草,三十多個人擠在裡面,全部赤著上身,腳腕上套著粗鐵環,鐵環連著一條公共鎖鏈,穿過所有人腳踝上的鐵環,一直延伸到牆角的鐵柱上。
這些人按族群扎堆坐著。一堆麵皮被風吹日曬折騰成黑紅的色雷斯人,頭頂扎著的粗長辮髮上,結著冬天沒洗掉的油泥。一堆高大的高盧人,金髮或者紅髮。一堆漆黑髮亮的努比亞人,眼白特別白。還有一群敘利亞人,捲髮,身材細瘦,正貼著牆根,低聲祈禱他們的某個神。
這些人彼此之間不說話,因為互相聽不懂。地下室里只有鎖鏈的碰撞聲,偶爾有人咳嗽,咳出來的痰帶血絲。一個色雷斯老頭靠著牆角睡著了,嘴半張著,露出缺了大半的牙。
喬峻閉上眼,在腦子裡調出了系統面板。
【副本傳送完畢】
【當前副本:古羅馬第三次奴隸戰爭】
【時間:公元前73年5月】
【地點:卡帕尼亞行省卡普阿城奴隸市場】
【身份:希臘裔奴隸塞拉斯】
【身體狀態:右肋骨折,左肩脫臼,全身挫傷,輕度脫水】
【當前積分:12300】
【本副本任務:存活並影響歷史程序,結算時根據綜合表現評定】
喬峻的瞳孔在閉合的眼皮底下微微一縮。
古羅馬,公元前73年5月。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個時間點,真實歷史上,斯巴達克斯會在一兩個月後帶領角鬥士起義。
系統這一次比上一次還黑。上一次他好歹開局健健康康的,還能進新兵營領槍和訓練。這一次倒好,給他的是一身傷和一副鐵鏈,殘血開局。
系統從來不會讓他舒服。
喬峻沒有急著動,他開啟商城介面。商品果然比上一次副本時多了很多。
商品列表一層一層向下鋪開,按門類分好,詳盡得近乎慷慨。
他沒有亂翻,目光先落在最要緊的一欄:醫療。
【低階癒合藥劑:800積分】
(加速自愈:輕、中度外傷於數分鐘至半小時內癒合,斷骨、脫臼仍需靜置接續。)
【高階癒合藥劑:2000積分】
(強制再生:斷骨、脫臼、深創、內臟挫傷,數秒之內盡數歸位癒合。此非尋常裹傷止血之物,而是細胞層級的重塑,立見其效,不留後患。)
喬峻繼續往下看。
【語言精通包·拉丁語:500積分】
【語言精通包·希臘語:500積分】
【語言精通包·奧斯坎語:500積分】
【語言精通包·色雷斯語:500積分】
【語言精通包·高盧語:500積分】
……
再往下,是讓他不自覺繃緊肩背的一欄。
【綜合格鬥術·高階:1000積分】
【現代軍用突擊格鬥:1000積分】
(脫胎於特種部隊的貼身纏鬥體系:無規則、無觀眾、不留絲毫餘地,只為以最短的時間置敵於死傷。)
【軍用刃術(匕首/短刃):900積分】
【冷兵精通·劍與盾:1000積分】
【冷兵精通·長兵(矛/戟/棍):900積分】
……
下面還有長長一串各種格鬥術,足有十幾門。
喬峻在心裡已經盤算清楚,他現在有12300積分,一分也不能浪費。
先買藥。
他沒要那管八百的低階藥劑,他的傷太重,不知道一會兒會發生什麼,等不起數分鐘到半小時的癒合時間。他選中了【高階癒合藥劑】。
【已購買:高階癒合藥劑×1,扣除2000積分】
一道暖流從胃裡淌出,順著脊柱往四肢滲過去。幾秒鐘後,他的右肋兩根斷骨在皮肉底下「咯噠」一聲歸位,左肩肱骨頭滑回關節窩,內臟淤血被加速分解。身上的鈍痛全都消退了,呼吸也順暢了。
但喬峻沒動,也沒哼聲。
他沒有擦掉臉上的血痂,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看起來依然是一個半死不活的奴隸該有的樣子。
他在治傷的時候,特意選擇了只治療內傷,皮外傷、淤青、嘴角血痂、鞭印,全都留著沒治。這是他對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偽裝,在叢林裡,裝死的獵物比張牙舞爪的更容易活下去。
接著是格鬥。
他幾乎沒有遲疑,把整個格鬥一類從上到下都買空了,綜合格鬥、軍用突擊、刃術、劍盾、長兵、弓弩……一門不落。零零總總十幾門,全部買下來,又是七千三百積分。
【已購買:格鬥技能,扣除7300積分】
他不知道這具身體原本會些什麼。但從這一刻起,無論塞進他手裡的是角鬥士的短劍、一桿長矛,還是一無所有、只剩兩隻空拳,他都能用它取人性命。
接下來是語言。喬峻在腦子裡,把歷史上這個時期的知識飛快地過了一遍。
公元前73年,羅馬共和國。
執鞭的那些人,一般是奴隸主人、監工、行省的官吏、駐城的軍團,說的是拉丁語。但這時候,連義大利都還沒被拉丁語徹底撫平。同盟者戰爭結束才十幾年,卡普阿所在的坎帕尼亞鄉間,集市上,田壟間,鄉下人一張口,仍舊是奧斯坎語。
識字的、行商的、行醫的,連同整個地中海的東半邊,通行的則是希臘語。
至於和他鎖在同一條鐵鏈上的那些人……說的是色雷斯語、高盧語、日耳曼語。
他要影響歷史程序,就得能跟這些人都能交談。
他購買了所有相關的語言精通包。
【語言精通包購買完成,當前積分:0】
那些語言灌入腦中的那一瞬,他感覺像是一群素不相識的人同時湊到他耳邊低語,又在下一刻一起安靜下來,化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
喬峻——那個名字屬於另一個時空,另一具身體。在卡普阿的奴隸市場上,在這具希臘少年的軀殼裡,他不再叫喬峻了。
他是塞拉斯。
門響了,兩扇沉重的橡木門從外面被推開,日光照進地下室,所有人都眯起了眼。
一個穿著髒皮圍裙的光頭男人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根手臂粗的橡木棍,棍頭包了一層鉛皮。他身後跟著四個持短鞭的看守。
「起來。」光頭男人用拉丁語吼了一聲,然後又用帶口音的希臘語重複了一遍,「都他媽起來!拍賣開始了!」
看守們開始踢人。一個敘利亞奴隸動作慢了,被鞭子劈頭蓋臉抽上去,肩膀上立刻裂開一道紫紅色的血口子。敘利亞人悶哼一聲,咬牙站了起來。
塞拉斯跟著人群往外走。鐵鏈拖在石板地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們穿過一條狹窄的甬道,陽光越來越強,直到他們被推進了一個露天的院子裡。
正午的陽光毒辣,剛出地道,塞拉斯幾乎看不見東西,眼前全是金色的光。等他能勉強睜眼,他才看清這座城。
卡普阿,義大利第二大城,羅馬腹地最富庶的角鬥士產地。
街道是用火山岩鋪的,被無數車輪碾出深深的溝槽。溝槽里淌著不知是水還是尿。兩側是店鋪,掛著新鮮宰殺的羊腿、銅鍋、皮帶、橄欖油燈。空氣里有著酒館的酸葡萄酒味,和肉鋪的血腥氣攪在一起,被正午的暴烈太陽一曬,化成了一股黏稠刺鼻的窒息感。
穿白袍的羅馬公民慢悠悠地走過,身後跟著幾個戴鐵項圈的奴隸,奴隸捧著熱騰騰的烤麵包,捧著冰塊敷的鮮魚,捧著兩疊捲起來的羊皮紙。
街道盡頭,有一座圓形的角斗場矮矮地立著,黑褐色的粗大木樑與看台在烈日下暴曬,像一頭巨獸,安靜地等著餵食。
奴隸拍賣台就搭在角斗場外面的廣場上。
一座木製高台,三面圍觀,一面是拍賣台和買家席位。台下黑壓壓擠了上百人,大多是商隊、富農、莊園管家,但角落裡那幾張椅子上坐著的,才是真正的金主。
那幾個人脖子上都戴著銀鏈,手指上都套著印章戒指。他們是蘭尼斯塔,是卡普阿各家角鬥士學校的副手或老闆,專門來挑能在角斗場上活過一場的「消耗品」。
塞拉斯被推上台。
人群里噓了一聲。
「半死貨!」
「瓦羅大人,這個就別看了!」
「希臘貨!」奴隸販子吆喝,「年輕力壯,今早剛到的鮮貨——」他低頭看了看塞拉斯滿身的淤青和鞭痕,猶豫了一下,改口,「雖然路上受了點罪,但底子絕對不差。七百塞斯特斯起!」
蘭尼斯塔們,沒有一個抬眼。他們在等下一批,一群肌肉鼓脹的努比亞摔跤手。
「六百塞斯特斯!」奴隸販子有些急了,「這可是個罕見的希臘崽子,會寫字,能算帳!買回去做文書,當苦力,或者留在床幃伺候,都隨你們的便!」
沒人出價。
塞拉斯低著頭,用餘光掃視台下。
大部分蘭尼斯塔對他興趣不大。一個滿身傷痕的「半死貨」,買回去還得養傷,不划算。
奴隸販子的臉一點點黑下來。再賣不出去,他就要賠本了。這一車奴隸花了不少買路錢,每一個都得賣出去才能回本。
就在這個時候,人群里一個人擠上前來。
那人比所有人都高半個頭,肩膀寬得像一頭熊,光禿禿的腦袋,左眉有一道深疤,腰間掛著一柄短木棍。
他一走上前,周圍的人自動讓開了一步。
「巴提亞圖斯角鬥士學校的人。」旁邊一個商人低聲對同伴說,「那是『屠夫』加伊烏斯,專門測試新貨的。但凡他看上的,幾乎都能在角斗場裡活過三場。但凡被他一拳打趴下吐血的,那就直接送去做苦力。這是巴提亞圖斯學校驗貨的老規矩。」
奴隸販子立刻陪笑迎上來:「加伊烏斯大人,您要看?」
屠夫沒回話。他繞著塞拉斯走了一圈,目光像在看一塊掛在屠夫鉤上的肉。
「嗯。」屠夫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半死,但骨架不錯。」
「加伊烏斯大人,有眼光啊!這小子雖然看著不行,但其實身體挺壯實的,而且是希臘阿提卡出身,識字,懂禮……」
「閉嘴。」屠夫轉過頭來,「我自己看。」
他抬起右手。
那是一隻像粗陶罐一樣大的拳頭,第二節指骨上還有一道新鮮的血痂。
「準備好。」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我要看看你扛不扛得住一拳。」
奴隸販子退後兩步,堆著滿臉假笑,他知道這是巴提亞圖斯角鬥士學校買人的老程式。屠夫一拳,扛得住就買,扛不住就吐血,吐血的就只能減價賣去做苦力。
台下有人開始議論。
「又來了,上個月他一拳打斷了一個日耳曼佬的胸骨。」
「那個日耳曼佬可比這個希臘崽子壯多了。」
圍觀的人群一個個伸長脖子,等著看這個半死小子吐血。
台下人群里,後排有一個穿紫色繡金袍的胖男人,是卡普阿貴族富商瓦羅,正慢悠悠地嗑著一顆咸橄欖,眯起眼睛,笑著等看好戲。
他每個月都要專程來一次奴隸市場,不為買,只為看。看這些東方來的、北方來的「會說話的牲口」被羅馬人挨個挑挑撿撿,是他這種生意人難得的放鬆。
屠夫的拳頭已經舉到了最高點,圍觀的人群屏住了呼吸。
那一刻,廣場上安靜得只剩下蒼蠅飛舞的嗡聲,和遠處角斗場裡,訓練用木劍撞擊的「咚咚」聲。
塞拉斯看著那隻拳頭,他開啟了戰術直覺視野。
屠夫的身影變成了紅色輪廓,裡面的顏色分出了層次。這是LV3進階版的功能,人體變成了有色差的圖譜,深紅、橙黃、暗紫,哪裡血流旺,哪裡迴圈弱,哪裡因為應激而體表升溫,全都攤在他眼前。
右肩。
那一片區域的色溫,比周圍低一些。深層肌肉的熱訊號稀薄,說明有陳年舊傷。出拳時這一側的發力會本能地往內收一些。
左膝。
色溫在那裡堆積成一個淺橙色的高亮區域,邊界模糊,是關節積液的熱量散不出去。關節微微腫脹,應該是長年累月跟新奴隸拳腳相向落下的。承重的瞬間,膝蓋會有一點遲鈍。
下頜。
色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他的動作本身,出拳前下意識地仰起來,這個習慣,說明他從來沒遇到過真正會反擊的對手,下頜門戶大開。
塞拉斯在心裡數。
三。
二。
一。
屠夫的拳頭砸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