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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如果是一萬個人呢?

2026-10-05 01:02:23 作者: 狐東方

  自由的氣息在山頂還沒持續幾個鐘點,角鬥士們就又起了爭論。

  斯巴達克斯率先說話。他站在最高的一塊岩石上,往北望了一眼。北方天際線上,亞平寧山脈的灰色輪廓從東到西橫過整個視野,他轉身面對所有人。

  「我們往北走,趁羅馬人還沒反應過來,晝伏夜行穿過亞平寧,翻過阿爾卑斯山,逃出義大利。」

  他的聲音低沉,讓聲音聽起來很有說服力。色雷斯人幾乎全部點頭,翻過阿爾卑斯就是色雷斯和馬其頓的方向,那是他們的故土,回到那裡,他們就是真正的自由人了。

  「不,我們去南邊。」克里克蘇斯的聲音從人群另一端響起。他抱著胳膊靠在岩壁上,金紅色的長髮扎在腦後,目光掃過山下那片星星點點的莊園,「南邊有的是肥得流油的莊園。那裡有糧食、酒、馬、女人,先搶了再說往哪走。」

  他身後的高盧人齊齊應和了一聲。恩諾瑪伊在旁邊也低低地附和,日耳曼人在這個問題上跟著高盧人,他們不在乎去哪,他們只在乎下一頓吃什麼。

  被「自由」這個詞暫時遮住了的,從角斗學校里就帶出來的民族之間的裂縫再次出現了。色雷斯人想回家,高盧人想搶劫,日耳曼人想吃飽。敘利亞人和努比亞人夾在中間,不知道該跟誰走。

  他們中的大部份人生下來就是奴隸,從沒出過坎帕尼亞行省,連義大利的形狀是什麼樣都不知道。讓他們在「北」和「南」之間選,等於讓一群從沒見過地圖的人,在地圖上畫路線。

  塞拉斯站在山頂平地的邊緣,背對著平原,面對著所有人開口。

  「我們不走。」

  話音剛落,還在嗡嗡議論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了。

  斯巴達克斯轉過身來看他,克里克蘇斯的手指停在了劍柄上,一百多雙眼睛同時聚焦在塞拉斯身上。

  「我們哪兒也不去,我們留在這座山上。」塞拉斯再次開口。

  眾人沉默了一下,然後好幾個人同時開口。留在山上?等死?沒水沒糧?等羅馬人圍上來……

  「安靜。」斯巴達克斯沒抬嗓子,但那兩個字把所有聲音都壓了下去。他走到塞拉斯面前,看著他,「說說理由。」

  塞拉斯和他對視。

  「你想帶一百九十三個人往北,翻過阿爾卑斯山?」

  「對。」

  「從這裡到阿爾卑斯山腳,走大路需要大概三十天,走山區和密林,再翻一倍。前提是至少兩個月不間斷行軍。」

  斯巴達克斯的眉毛動了一下,他沒想過這麼具體的數字。

  「一百九十三個人,大部分是色雷斯人、高盧人、日耳曼人。個頭比義大利人高半頭,皮膚顏色不對,口音一開口就露餡,身上還有角斗學校烙的刺青。你打算讓這一百多個特徵明顯的壯漢,在羅馬的領土上晝伏夜行走兩個月?」

  塞拉斯沒等斯巴達克斯回答。

  「每天吃什麼?一百九十三個壯漢,急行軍狀態,每個人每天需要足夠的糧食,才能保證他能站得起來、拿得動劍。一天的口糧加起來,就夠裝滿兩輛牛車。你從哪弄?搶莊園?搶了第一座,羅馬人就知道你的路線,駐軍三天之內堵到你前面去了。買?你拿什麼買?就算有錢,臉上烙著角斗場記號的人,走進任何一個羅馬集鎮,不出半個鐘點,告密信就到了治安官桌上。」

  他停了一下,手指朝北方比了一下。

  「義大利從南到北,最窄的地方只需要不到三天行軍。但羅馬人在上面修了八條幹道,阿庇亞大道、弗拉米尼亞大道、奧勒利亞大道。條條大路通羅馬,也意味著條條大路可以調兵。你在山裡走一天,羅馬傳令騎兵在大路上,已經跑了五天的距離。通緝令透過驛站傳遞,你還沒走出坎帕尼亞,你們每個人的長相和人數,就已經貼在了北方每一個城門口的布告柱上了。」

  他抬起手,指向北方亞平寧山脈後面,那片看不見的平原。

  「就算你躲過了所有追兵、通緝令和告密的人,走出了亞平寧山區,在阿爾卑斯山前面還有波河平原。」

  

  帳篷里的羅馬老兵,希拉羅斯和卡爾納同時微微動了一下,他們都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那片平原平得像一面盾牌,從東到西十幾天行軍寬度,從南到北四五天縱深,一棵能藏人的樹都沒有。羅馬在那裡部署了輔助騎兵,都是高盧輕騎和努比亞騎射手,專門巡邏平原。一百九十三個人在那塊平地上走一天,就會被發現。一旦被發現,你們沒有山可以躲,沒有林可以鑽——」


  他用手掌橫切了一下空氣。

  「只會全軍覆沒,一個活的都不會有。」

  山頂上更安靜了,甚至能聽見有人在吞咽口水的聲音。

  斯巴達克斯盯著他,他在思考塞拉斯的話。克里克蘇斯從高盧人堆里走出來。

  「所以你的意思是哪兒也別去?坐在這座爛山上,等羅馬人來圍我們?」

  「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有一百九十三個人,那我們哪兒也去不了。」

  他掃了一眼全場。

  「一百九十三個人,在羅馬的土地上,這個數量級的逃奴就只是通緝犯。一次迷路,一次叛徒出賣,一次病倒在路邊讓羅馬巡邏隊發現,任何一件事,都會導致全軍覆沒。」

  他停了一秒。

  「但如果是一萬個人呢?」

  山頂上安靜了一瞬。

  「如果一萬個人,有自己的武器,有自己的偵察,有自己的編制,有足夠的人數,在正面和羅馬軍團列陣。」

  他攥緊了拳頭。

  「那麼這一萬個人就不是通緝犯,這一萬個人是軍隊。」

  克里克蘇斯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通緝犯只能跑。碰到一隊巡邏兵就得繞路,碰到一條封鎖的河就得調頭。你的命攥在每一個路人手裡。但軍隊……有羅馬兵擋路,軍隊就把他們從路上掃開。」

  他鬆開拳頭。

  「如果只是逃,我們連波河平原都過不去。如果打,我們能一路從坎帕尼亞,打到阿爾卑斯山腳。」

  他轉回身面對所有人。

  「但要打,就需要兵。要兵,就得讓人知道,我們在哪、我們是誰、跟著我們有活路。」

  他的手指朝腳下這座山指了一下。

  「你們從山上往下看。」

  一百九十三個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向山腳下。坎帕尼亞平原在晨光里舖展開來,莊園的紅色屋頂、葡萄園的綠色條紋、礦坑的黑色疤痕、麥田的金色,一塊塊在初升的太陽里亮起來。

  「那下面,有幾十萬奴隸。種地的、挖礦的、划槳的、鋪路的、角斗的……散在每一座莊園、每一個礦坑、每一間牢房裡。他們不知道隔壁礦坑的人,和他們一樣恨著羅馬人。每個人都單獨待在自己的籠子裡,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在恨。」

  他回頭看了一眼維蘇威山的山尖。

  「但在坎帕尼亞平原上的任何一個地方,你站在田裡、站在礦坑口、站在莊園的曬穀場上,一抬頭就能看見維蘇威山。方圓百里內,沒有任何一座山比它更顯眼。我們把旗幟插在上面,讓每一個抬頭的奴隸都知道,這裡有人已經向羅馬人動手了,而且還活著。讓他們知道,你不是一個人,你可以來加入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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