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說完之後,眾人安靜了幾秒。
沒有人立刻鼓掌或者歡呼。這些人里,大部分沒過過自己拿主意的日子,他們從生下來,就被人告訴該做什麼,思考這件事本身就是陌生的。但安靜本身就是一種回應,他們在消化。
塞拉斯轉過身,面朝平原,不再說話了。
他想起了他進入這個世界的時候,系統給他的任務:影響第三次奴隸戰爭的歷史程序。
他清楚這場戰爭原本的結局。
公元前71年,斯巴達克斯戰死在西拉魯斯河畔。殘部被俘六千人,全部被釘上十字架,沿著阿庇亞大道,從卡普阿一直排到羅馬城門口。三百多公里的大道上,每隔三十步,就掛著一具奴隸的屍體,腐爛的味道傳了整整一個夏天。
這就是歷史給斯巴達克斯,和這群奴隸們寫下的結局。
一個悲劇英雄,一場註定失敗的起義。羅馬用六千具釘在木頭上的屍體告訴全世界,奴隸永遠是奴隸。
他已經改寫了開局,從角鬥士學校逃出來的人數,比歷史上的多了一倍,但這不夠。多逃出來幾十個人,最後的結局只是多釘幾十根十字架。如果要把那個結局改掉,就要讓整個故事的走向轉彎,他需要的東西,遠比一次出逃大得多。
他需要一場讓羅馬不得不認真對待的戰爭。
他需要讓斯巴達克斯不死。
他需要讓那六千根十字架上,空無一人。
要做到這些,七十三個人不行,一百九十三個人也不行。
他需要幾萬人。他需要把坎帕尼亞平原上,那幾十萬散落的、孤立的、彼此不知道對方存在的奴隸,聚整合一支羅馬軍團都無法忽視的力量。
而第一步,是讓他們知道往哪走。
他看著腳下的平原。晨光把每一座莊園的屋頂都鍍上了一層金色,從這個高度看下去,美得像一幅畫。畫裡面有三十萬雙被鞭子壓彎了的脊樑,他看不見那些脊樑,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
他在腦子裡默默想起了一句話。那句話不屬於這個時代,不屬於這片大陸,它來自兩千年後,地球另一端的一片更古老的土地。那時候,在一個比羅馬帝國還要龐大的國家,一個手裡只有小米加幾百條步槍的人站在一座窮山溝里,用毛筆寫下一行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那個人寫下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對手擁有四百萬軍隊、飛機、大炮、坦克。而他手裡只有農民、獵槍和山溝,但他贏了。
不是因為槍比對方多,是因為他站在比對方高一層的地方看這場仗,他看到的不是武器對武器、軍隊對軍隊,他看到的是人心對人心。他把那些散落在田間地頭、以為自己孤立無援的人,一個一個地找到、聚集起來、告訴他們你不是一個人。
塞拉斯站在維蘇威山頂上,看著腳下這片和那片窮山溝隔了兩千年、隔了半個地球的平原,覺得有些事情,果然是跨越時間和空間的。
壓迫是一樣的,答案也是一樣的。
他轉過身。
「把路上截下來的那杆羅馬軍旗拿過來。」
昨晚出逃途中,角鬥士們遭遇了一支羅馬的輜重車隊,他們搶下了車隊的物資,還繳獲了一桿羅馬步兵大隊旗。
阿提洛斯把旗杆扛了過來,正要遞給塞拉斯。
斯巴達克斯突然解下自己的斗篷,那是一件從羅馬守衛身上扒下來的暗紅色軍斗篷,染上了血,邊角被灌木扯破了。他把旗杆上原本的那塊羅馬旗幟扯了下來,把自己的斗篷裹上旗杆,用腰間的皮繩紮緊。暗紅色的布料在晨風裡鼓起來,獵獵作響。
「我們不插羅馬的旗子。」他說,「我們插這個。」
他把旗杆扛到山頂最高的那塊岩石上,找了個裂縫,把杆尾插進去,用石塊楔緊。旗杆立住了,暗紅色的布料在維蘇威山頂的風裡展開。
一百九十三個角鬥士看著那面旗子,他們之中大部份人,這輩子沒有擁有過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有的人連名字都是主人給起的,連被鞭打的皮肉都歸主人。現在他們有了一面旗,一面立在義大利最高處的、誰都能看見的旗。
卡爾納靠在離人群最遠的一塊岩石上,木劍橫在膝蓋上。他從頭到尾沒參與過爭論,不支援北上,不支援南下,也不支援留下。他的灰藍色眼睛一直在看塞拉斯,像一個賭場老手,在估量一張從來沒見過的底牌。
塞拉斯的那番話,補給、道路、波河平原,他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他當過羅馬輔助軍,跟著軍團走過從高盧到西班牙的每一條幹道,比在場任何人都清楚,羅馬的驛站通訊和騎兵巡邏效率。那番分析,每一個字都和他的認知完全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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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快得讓塞拉斯自己都沒完全準備好。
斯巴達克斯插完旗之後走到他面前,只說了一句話:「現在幹什麼?」
「紮營,設哨,清點。」塞拉斯指著山頂的地形。「這裡三面懸崖,只有東南角那條窄道能上下。只要有十個人堵在道口,一千個人也沖不上來,是天然要塞。先把這條道守住,再說其他的。」
「糧食呢?」
「只夠三天。」從卡普阿突圍時帶出來的糧食,加上伏擊輜重車隊截獲的羅馬軍用口糧,只夠一百九十三個人吃三天。
「三天之後怎麼辦?」
「三天之後,我們下山去拿。」
斯巴達克斯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轉身安排人手。
希拉羅斯走過來。這個前羅馬第七軍團百夫長頭髮花白、背微駝,但眼睛亮得像打磨過的銅幣。「你說的那些數字,行軍天數、驛站速度、波河平原的地形……」他壓低了聲音。「你從哪知道的?」
「你知道的,希臘人讀書多。」塞拉斯說。
「我也是希臘人。」希拉羅斯盯著他的眼睛,「我在羅馬軍里當了二十年兵,走過半個義大利。你說的那些,比我知道的還詳細。」
塞拉斯沒有回答。
希拉羅斯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收回了目光。他沒有追問,一個在奴隸里熬了十年的老兵,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問不該問的問題。他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道口的防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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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時候,一切安排就緒。
窄道口布了十二個人分兩班值守,希拉羅斯親自檢查了防禦工事,他用碎石和木樁搭了一道矮牆,窄道上同時只能過兩個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水的問題由納爾澤解決了,這個沙漠商隊向匯出身的少年,在火山口內壁的陰面找到了一處滲水點,雖然水量不大,但夠省著用。
塞拉斯站在山頂最高處,那面旗就在他身後三步遠。太陽正在往那不勒斯灣方向落下,整個天空燒成了一片深橘色,平原上的莊園開始點燈,一盞、兩盞,漸漸連成一片。
納爾澤走到他身邊,他伸出一隻手,指向山腳偏南的方向,那裡有一片稀疏的橄欖樹叢,樹叢邊緣是一條灌溉渠,渠的另一邊,是一座大莊園的外牆。
塞拉斯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一開始他什麼都沒看到,黃昏的光線把遠處的色彩糊成一片。但納爾澤的眼力遠勝於他。
「什麼?」
納爾澤沒說話,他的手指微調了方向,指向莊園外牆和橄欖樹叢之間那片空地上,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移動的點。
塞拉斯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終於看見了。
那是一個人影,很矮。可能是個半大的孩子,也可能是個駝背的老人。那個人影站在橄欖樹叢的邊緣,仰著頭,一動不動地朝山頂的方向看。
他看的是那面旗。
那面用血斗篷做的、丑到不行的、在橘紅色天光里獵獵作響的旗。
那個人影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朝莊園方向跑走了,他要去告訴別人了。
火星落下了。
塞拉斯看著那個消失在莊園方向的人影,心裡想起了那八個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