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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提頭來見

2026-10-05 01:02:31 作者: 狐東方

  第三天,來了第二撥。

  這一撥和第一撥完全不一樣。

  下午的陽光還很烈的時候,納爾澤的斥候就從山道下面打了暗號,有一大群人正在上山,速度不慢,還帶著牲口。塞拉斯帶人到哨卡位置等著。

  從山道彎角轉出來的,是一群四五十人的隊伍。走在最前面的一個壯漢赤著上身,他的左手拎著一根帶血的木棒,他的右手拎著一樣東西。

  一顆人頭。

  那顆人頭用一塊髒布包著,布上滲透了暗紅色的血跡。他拎著那塊布的一角,頭顱在裡面晃蕩。

  他身後的四五十個人中,男人居多,穿著各種髒破的粗麻短衣,有些人手裡拿著農具,鐮刀、乾草叉、鐵鍬,有幾個拎著看上去像是從莊園主宅里搶來的燭台和鐵火鉗。兩匹瘦馬馱著裝滿東西的麻袋。

  他們走到哨卡前面停下來。帶頭的壯漢抬起頭,目光越過斥候的肩膀,停在塞拉斯臉上。

  「你就是塞拉斯?」

  「我就是。」

  壯漢走到塞拉斯面前,然後他把手裡那塊包著人頭的髒布放在了塞拉斯腳邊的石頭上。布角鬆開,頭顱骨碌了一下。

  那是一張四十多歲的臉,眼睛半合著,嘴歪向一側,脖頸處的斷口參差不齊,看起來是被鈍器砸斷然後用刀鋸的。

  「我們莊園的監工。」壯漢的聲音低沉,「昨天他抽死了一個懷著孩子的敘利亞女人。當天晚上我們聽說了你的事,聽說維蘇威山上有人在砸鎖。」

  他用腳尖碰了碰那顆頭。

  「今天早上,我們砸了自己的鎖。」

  

  塞拉斯低頭看了一眼那顆頭,然後抬起來看著壯漢。

  「你們有多少人?」

  「四十七個。還有八個老的、殘的,走不動,都留在莊園裡了。」

  「莊園主呢?」

  「跑了。天不亮就騎馬跑了,我們沒追。」壯漢的嘴角有一絲冷笑。「他去找隔壁的莊園主搬救兵了。兩個莊園主加起來,大概能湊出來……十二個看守?」

  他身後的人群里爆發出一陣粗野的笑聲。

  塞拉斯看了看那四十七個人的裝備,有農具、燭台、火鉗,兩匹瘦馬,沒有鎧甲,沒有像樣的武器。但他們的眼睛很亮,還帶著剛殺過人的興奮。

  「帶他們上去。」塞拉斯對阿提洛斯說。「糧和武器先集中存放,人按民族分散編組,別讓他們自己扎堆。」

  阿提洛斯點頭,帶著壯漢們往山上走去。

  第五天開始,塞拉斯不用再站在哨卡等了。因為人再不是一撥一撥地來了,是一條不斷線的河。

  從日出到日落,有時候到了深夜,還有人在爬山道,衣衫襤褸的身影從山腳的方向不斷出現在彎道上。三三兩兩的,十幾個一群的,有時候三四十個一起來。

  牧羊奴趕著偷來的羊群往山上走,羊在碎石路上咩咩叫,蹄子踩出一片亂七八糟的聲響。從卡普阿別的角斗學校逃出來的角鬥士帶著同伴破柵而出,一身血地爬上來,有些人手裡還拿著從訓練場上順來的木劍。欠債破產被賣做奴隸的義大利人也拖家帶口,扛著能帶走的全部家當來投奔他們。

  納爾澤的斥候在山道下面維持著秩序,逐個盤問,查驗有沒有可疑的人。但到了第六天,隊伍排到了山腳還拐了個彎,斥候只有兩個人,盤問的速度遠遠跟不上湧上來的人流。

  塞拉斯讓阿提洛斯又派了十個人下去幫忙。

  他自己站在山頂邊緣,手搭著腰間的劍,目光掃過山道上那條蜿蜒上升的長龍。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到一個月前,他還在躺在卡普阿奴隸市場的後台地窖里,被一群羅馬買家像挑牲口一樣挑挑揀揀。

  此刻,他站在維蘇威山頂上,成百上千的人正在翻山越嶺,只為站到他這面旗下面。

  他們不認識他,但他們聽過一個名字和一句話——

  塞拉斯,維蘇威山上砸鎖的那個人。

  他正想著這些的時候,下方的山道拐彎處傳來一陣騷動。幾個剛爬上來的人被斥候攔在那裡等著,其中一個瘦高的身影從人堆里擠了出來,跌跌撞撞地朝他這個方向走來。

  那是個高盧青年,大概十七八歲,顴骨高聳,下巴上有一層稀疏的金紅色絨毛。他光著腳,腳底板上全是血痂和泥,草鞋大概在半路上就走爛了。


  旁邊的斥候伸手想攔他,塞拉斯抬了一下手,意思是沒事。

  高盧青年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胸口劇烈地起伏。

  「你……你是塞拉斯?」

  「我是。」

  青年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好像有太多話堵在嗓子裡,不知道先說哪一句。他往前邁了半步,然後又退了回去。

  「他們說……」他的聲音在發抖,「他們說跟著你走的人,不用再當奴隸了,是真的嗎?」

  塞拉斯看了他一會兒。光腳上都是血痂,沒有行李,孤身一人,多半是從哪個莊園或者礦場跑出來的,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命和一個方向。

  「你叫什麼名字?」塞拉斯問。

  青年愣了一下。

  「我……我沒有名字。」他說。「主人叫我……」

  「主人叫你什麼都不算數。到了山上,你就是自由人,自由人有自己的名字。」他偏了一下頭,朝山道下面的編組區示意。「先下去登記領糧食。回去想一個名字,什麼都行,只要是你自己喜歡的,明天告訴我。」

  高盧青年站在原地,他的眼淚掉了下來了。

  塞拉斯拍了拍他的肩膀,青年吸了吸鼻子,轉身往山道下面走去。

  塞拉斯走回山頂的時候,維魯斯正靠在一塊岩石上看著他。這個色雷斯老角鬥士三天前舊傷復發,走路都費勁,但腦子是清醒的。

  「八百多人了。」維魯斯說。

  「嗯。」

  「還會更多?」

  「還會更多。」

  維魯斯看了他一會兒。

  「起義是每個奴隸都做過的夢。」他說,「但夢總會醒。」

  他頓了一下。

  「你讓他們在白天做這個夢了。」

  塞拉斯沒有回答,他走回帳篷區,坐回篝火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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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個夜晚,卡普阿城。

  地方治安官格奈烏斯·科爾內利烏斯坐在自己的官邸里,面前的桌上堆了十幾份申訴書,每一份都是莊園主遞上來的。

  「我的奴隸跑了三十二個——」

  「我損失了六十頭牲口,是那些逃奴——」

  「我的監工被打死了!頭被割了!當著所有奴隸的面——」

  十七個莊園主在他的接待廳里擠成一團,聲音也疊在一起,鬧哄哄的。有穿絲綢長袍的大地主,有穿粗麻短袍的小佃主,有拄著拐杖顫顫巍巍的老莊園主被兩個奴隸攙著走進來。他的攙扶奴隸站在角落裡,低著頭,眼珠子卻在不停地轉。

  格奈烏斯聽他們吵了一個鐘點。

  「只是幾個逃跑的角鬥士占了個山頭。」他說,「維蘇威上沒水沒糧,過幾天他們自己就餓死了——」

  「過幾天?!」一個滿臉橫肉的莊園主拍著桌子站了起來,「他們已經在上面待了一個星期了!非但沒餓死,還下山來搶我的莊園!我的監工被殺了,奴隸跑了將近五十個!你知道這些奴隸值多少錢嗎?」

  另一個瘦高的莊園主接上來,聲音尖利:「整個坎帕尼亞的奴隸都在往那座山跑!我昨天早上數了一下,葡萄園裡少了十一個人,天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跑的!再這樣下去,到了收穫季,就沒人給我摘葡萄了!」

  「而且,」角落裡一個穿著講究的中年莊園主開口了,他的語氣比前面兩個冷靜,但更陰沉,「他們傳的那些話——『維蘇威山上有人在砸鎖』——我的家奴們已經在悄悄議論了。不只是田裡的粗工,連屋裡的廚師和抄寫員都在議論。如果連這些人都開始想——」

  他沒說完,但屋裡所有人都聽懂了。

  格奈烏斯把那十幾份申訴書推到桌子一角,對自己的書記官低聲說了一句話,書記官點了點頭,轉身去寫信給羅馬元老院。

  信的內容大致是:維蘇威火山上聚集了數百名逃亡奴隸,情況正在惡化,請求派兵。

  窗外的夜色里,維蘇威火山的黑色輪廓矗立在星空下面。山頂上有一個火光的小點,那是塞拉斯他們的篝火。

  格奈烏斯看了一眼那個小點,然後把窗簾拉上了。

  他不知道,在他拉上窗簾到那封信送到羅馬的這幾天裡,那座山上的人數會再翻一倍。

  此時此刻,塞拉斯正坐在那個小點旁邊,思考著下一步。

  人越來越多,糧食不夠分,水源不夠用。高盧人和色雷斯人快打起來了,克里克蘇斯的勢力在膨脹,而羅馬終究會反應過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面旗子,風還在吹,旗還在飄。山腳下的路上,還有人在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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