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奈烏斯的那封信走了四天才到羅馬。
元老院值班的書記官把信拆開看了一遍,放在了當天待議事項的最下面,前面還有港口關稅修訂、兩樁土地糾紛和一項神廟修繕撥款。
「坎帕尼亞的逃奴?」下午例會的時候,一位老元老掃了一眼摘要,皺了皺眉。「多少人?」
「信上說數百人。」秘書答。
「占了哪裡?」
「維蘇威火山。」
老元老把信推到一邊。「維蘇威?那座禿山上連水都沒有。幾百個奴隸擠在上面,過幾天自己就餓死了。讓坎帕尼亞的人自己處理。」
會議繼續討論港口關稅。
三天之後,第二封信到了,是莊園主聯名派的專差快馬送來的,寫在上等羊皮紙上,上面蓋了二十三個莊園主的私人印章。信的內容比格奈烏斯那封激烈十倍:奴隸在成片地逃跑,監工被殺,財產損失無法估量。信的末尾用了一個讓元老們坐不住的詞——「蔓延」。
「如果不立刻處置,」一個因莊園主聯名信而被請來列席的坎帕尼亞行省代表,站在元老院台階上說,「到了收穫季,整個坎帕尼亞,沒有一雙手替你們摘葡萄,沒有葡萄就沒有酒。元老們想不想知道,羅馬一年消費多少桶法勒尼亞?」
元老院終於把這件事從議程最底下翻了上來,並在當天下午做出決議:派副執法官克勞迪烏斯·格拉布魯斯率三千人南下坎帕尼亞,將逃亡奴隸抓捕歸案。
格拉布魯斯是個六十二歲的老頭,禿頂,一身贅肉,走路的時候,氣喘得像一頭拉了太多年磨的老驢。他在元老院裡坐了三十年的冷板凳,一輩子沒打過仗,唯一的軍事經驗,是二十年前在西西里行省當過一任財務官,管的是軍糧帳本。元老院把這件差事丟給他,是因為覺得這件事不需要什麼能力。
幾個逃跑的奴隸,能有多難?
格拉布魯斯在三天內,集結了三千人。此刻羅馬的正規軍團全在海外:西班牙的塞多留叛亂還沒平定,東方米特拉達梯的戰事正酣。留在義大利本土的,只有後備兵員和各城鎮的守備力量。格拉布魯斯拿到的三千人,就是這些從羅馬城內外臨時徵召的壯丁,比如鐵匠的學徒、碼頭的搬運工、破產了的小農、欠了賭債想掙軍餉抵帳的無賴。
他們領到了裝備,發放的皮革胸甲,大部分是倉庫里翻出來的過期存貨,有些鉚釘已經脫落了。投槍是鈍頭的,因為沒有來得及磨。盾牌倒是新的,因為剛從工坊出來就被徵用了,漆面上的鷹徽還散著未乾的油漆味。
三千人在羅馬城南的校場集合的時候,看上去還像那麼回事。旗幟在飄,盔甲在反光,佇列大致對齊了。但走近了看就發現了問題:有人把盾牌拿反了,有人的投槍扛在肩上像扛鋤頭,有人在佇列里和旁邊的人聊天、啃蘋果、拿刀削指甲。
格拉布魯斯坐在一匹老馬上檢閱了他的隊伍。他的眼睛不好使了,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亮閃閃的金屬色,所以他覺得還行。
他身旁還坐著另一匹馬。
那匹馬比他的好,是一匹西班牙純血,鬃毛打了辮子,馬鞍上鑲著銀釘。馬上的人也比他年輕,十九歲,下巴光潔,頭髮抹了油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紫邊的亞麻短衣,外面罩了一件顯然是從家裡帶來的、過於華麗的銅鱗甲,甲面擦得亮到能照出人影。他的腰間掛著一把裝飾短劍,劍柄上鑲著紅瑪瑙,那把劍從來沒開過刃。
蓋烏斯·克勞迪烏斯,格拉布魯斯的姻親。他在羅馬城裡的熟人都叫他「小克勞迪烏斯」。
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從來沒上過戰場。他參加過三次獵兔、兩次獵鹿、和一次元老院組織的模擬軍事操演。在那次操演里他騎馬摔了下來,扭了腳踝。
但他父親是元老院的資深議員,外公是坎帕尼亞最大的莊園主之一,這意味著他在軍隊裡的位置,不需要靠本事掙。
他此刻坐在那匹西班牙純血馬上,兩眼放光地看著面前這三千人。在他眼裡,這不是一次軍事行動,這是一次狩獵。只需要去坎帕尼亞的鄉下,獵幾頭跑掉了的牲口,順便在鄉下莊園吃幾頓好的、喝幾壇好酒、在晚宴上給女士們講他的「戰功」。
出發之前,他在隊伍前面發表了講話。
「各位!」他勒住馬,讓那匹西班牙純血馬在佇列前面橫走了兩步。「維蘇威山上,有一群逃跑的奴隸,幾個從角斗場裡出來的蠻子,領著一幫種地的、挖礦的雜碎,占了一個鳥不拉屎的山頭,以為自己成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隊伍里有人笑了。
「斯巴達克斯——」他把這個名字說得很慢,每個音節都拖長了,帶著一種品嘗笑話的腔調,「這個色雷斯蠻子的腦袋,我留給舅公。」
他用馬鞭指了指格拉布魯斯的方向,格拉布魯斯在馬上哼了一聲,算是預設了。
「至於另一個——」小克勞迪烏斯的嘴角往上翹了翹。「領頭的還有一個會說希臘話的奴隸,叫塞拉斯,據說挺能打的。」
他用手指彈了彈腰間那把裝飾劍的劍柄,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這個人,我要了。」
他騎著馬在佇列前面走了兩個來回,每走一步,銀釘馬鞍都在陽光下閃一下。
「我要把『塞拉斯』這三個字從他背上剮下來,連皮帶肉,一個字一個字地。然後用鐵鏈牽著他,游遍義大利的每一座角斗場。讓所有奴隸都看看,這就是敢跑的下場。」
隊伍里爆發出一陣鬨笑和吹口哨聲。
小克勞迪烏斯笑了,那是一個從來沒被拒絕過的人、一個從來沒有嘗過疼的人、一個真心實意地覺得,世界就應該圍著他轉的人,才會有的笑。
隊伍出發了。
三千人沿著阿庇亞大道往南走,揚起的灰塵遮天蔽日。沿途的村鎮居民站在路邊看,有些人在歡呼,因為他們的奴隸也跑了,巴不得趕緊被抓回來,有些人只是冷冷地看著。一個賣魚的老太太被隊伍踢起的灰嗆了一口,罵了一句髒話,被一個路過計程車兵用槍柄在她的魚攤上拍了一下,魚攤翻了。
小克勞迪烏斯騎在隊伍最前面,銀釘馬鞍在陽光下閃耀。他在心情很好的哼著一首歌,一首羅馬貴族在宴會上唱的獵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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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之後,維蘇威山頂。
納爾澤從山道下方的哨卡跑上來。
「羅馬人來了。」他說。
塞拉斯走到山頂邊緣往下看。
山腳的平原上,有一片塵土正在向這個方向移動。他看不清細節,但他能看見旗幟,幾面不太整齊的步兵大隊旗在塵土中若隱若現,正在往這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