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布魯斯站在維蘇威山腳,仰頭看著那座火山。
他的目光順著山體往上爬,找到了那條唯一的山道,那是一條從山腳到山頂蜿蜒而上的細線,窄到從下面看,幾乎是一道刻在岩壁上的劃痕。山道兩側是陡坡和懸崖,有些路段只容一個人側身透過。
「從這條路上去?」他扭頭問身旁的一個百夫長。
百夫長是臨時從卡普阿城防隊調來的,他是一個真正當過兵的人,在西西里打過海盜,臉上有一道舊傷。他看了看那條山道,又看了看山頂,山頂的邊緣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
「我不建議。」百夫長說。「這個地形,上面只要扔石頭就能把我們砸下來。」
格拉布魯斯看了看那條窄道,又看了看山頂,臉上浮現出一種他自以為是深思熟慮的表情,其實只是一個老頭在努力模仿他在元老院裡看過的,將軍們做決定時的樣子。
「那我們就不上去。」他說,「把這條路堵死。」
他下令在山腳的山道入口處紮營,用帳篷、木柵欄、壕溝,把那條唯一的通道堵得嚴嚴實實。
三千人圍著山道入口挖了半天壕溝、立了木樁、拉了繩索。格拉布魯斯站在中軍帳前看著這一切,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滿意的表情。
小克勞迪烏斯騎馬繞營巡視了一圈,回來之後跳下馬,把馬鞭甩在桌上。
「山上有多少人?」他問。
「斥候說至少有上千。」百夫長答。
「上千?」小克勞迪烏斯的眉毛挑了一下。「挺多啊,不過,山上有水嗎?」
「不清楚,應該不多。」
「糧食呢?」
「他們是逃奴,不是軍隊。存糧能有多少?」
小克勞迪烏斯笑了。他走到營區邊緣面朝山頂的方向,雙手叉腰,仰頭看著那座灰色的大山。風從平原上吹過來,把他的紫邊短衣吹得獵獵作響。
「好。」他提高了聲音,因為他知道聲音能順著山風往上傳。「那就等著。」
他朝山頂的方向喊了一句:
「塞拉斯——!聽見了嗎——?我來了——!你那座爛山上,連口水都沒有——你打算靠什麼撐?靠你那張會說希臘話的嘴嗎?」
營區裡有人鬨笑了起來。
「你有三天!」他豎起三根手指,朝山頂晃了晃。「三天之後你不下來,我就上去抓你!然後把你剝乾淨,牽著你走遍義大利的每一座角斗場,讓全天下的奴隸都看看,跑的下場——」
他的聲音在山風裡被拉長、扭曲、最終變成一串模糊的回聲,消散在岩壁之間。
山頂上能聽見嗎?
能。
塞拉斯站在山頂邊緣,看著山腳那片正在紮營的隊伍。風把山下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送上來,大部分聽不清,但有幾個詞隨著風聲,鑽進他的耳朵。
塞拉斯,爛山,剝乾淨,牽著走。
阿提洛斯站在他旁邊,拳頭攥得青筋暴起。「我下去宰了他。」
「不。」塞拉斯說。
「我一個人就夠——」
「不。」
阿提洛斯的拳頭顫了一下,但他鬆開了。他看了塞拉斯一眼,塞拉斯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阿提洛斯搖搖頭,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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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山第一天。
沒有什麼立刻發生。羅馬人在山腳紮好了營,木柵欄和壕溝把山道入口堵得嚴嚴實實。從山頂往下看,那片營區像一塊楔子一樣,釘在了山體和平原之間,把那條唯一的上下通道切斷了。
山上的人還在按昨天的節奏生活,編組、分糧、打水、巡邏。好像山腳下那三千人不存在一樣。
但塞拉斯注意到了一些細微的變化:打水的隊伍排得更長了,因為人們開始多灌一些;領糧的時候,有人偷偷往懷裡多揣了一塊麵餅。有時候有兩三個人在低聲議論什麼,看見他走過來就散了。
恐懼還沒浮上水面,但已經在醞釀了。
封山第二天,水的問題先爆了。
納爾澤在火山口內壁陰面找到的那個滲水點,本來給一百九十三個人省著用剛好夠。但現在山上有將近一千人。滲水點的出水量沒有變,排隊等水的人從白天排到了半夜。到了第二天下午,有人等了六個時辰還沒輪到,脾氣就炸了。一個日耳曼大漢把排在前面的敘利亞人推開,直接湊上去灌水,敘利亞人立刻拔出劍。
阿提洛斯跑過去拉開,但他拉的時候自己也被踹了一腳,雖然是混亂中的誤傷,但他的肋骨疼了一整天。
很快,糧食的問題緊跟著也來了。
最後一次下山突襲帶回來的糧食,對一千兩百人來說是杯水車薪。麵粉在第二天晚上就分完了,橄欖油省著用還剩半壇。醃肉切成薄到透光的片分下去,每人只有一片,還有四百多人分不到。
封山第三天,克里克蘇斯來了。
他帶著二十多個高盧人,走進了塞拉斯所在的臨時帳篷。那是一塊用繳獲的羅馬帳篷布搭的簡易遮陽棚。他的臉色鐵青,金紅色的頭髮散了好幾縷貼在額頭上。
「我們衝下去。」他的聲音硬邦邦的,「趁他們剛紮營、還沒站穩腳。山道雖然窄,但我們人多,擠也能把他們擠出去。」
斯巴達克斯站在帳篷的另一側,雙臂交叉在胸前。他沒有說話,但他看向塞拉斯的目光說明了一件事,他也在考慮這個方案。
塞拉斯搖了搖頭。
「山道最窄的地方一次只能過兩個人。他們在山道入口布了木柵欄和壕溝,後面有弓手。你的人從上往下沖,在窄道上跑不起來,一次最多只能有兩個人到柵欄前面,對面一排槍一排箭。你沖一百個人下去,會死五十個,還不一定能碰得到他們的人。」
「那就不沖,等死?」克里克蘇斯一掌拍在帳柱上,帳篷布嘩啦響了一聲。「水就剩一碗!糧沒了!再過兩天,不用他們動手,我們自己的人就會把我們殺了,然後下山投降!」
帳篷里安靜了。
他說的是事實,所有人都知道。
斯巴達克斯的目光從克里克蘇斯臉上移到塞拉斯臉上,「他說的沒錯。再不做決定,人心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