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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等死,還是賭活?

2026-10-05 01:02:39 作者: 狐東方

  塞拉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掃了一眼帳內,克里克蘇斯按著刀柄站在帳柱旁,金紅的鬍子上還沾著沒擦淨的汗鹼。他身後兩個高盧頭目,眼睛紅得像熬了三夜。斯巴達克斯靠在柱子邊,雙臂抱在胸前。希拉羅斯蹲在角落,嘴唇乾得起了皮。

  這間帳篷里的每一個人都清楚,克里克蘇斯說的是實話,再撐兩天,不用羅馬人動手,山上的人就會先把彼此撕開。

  「要下山,但不是衝下去。」塞拉斯抬手,一指帳篷面朝西側的那面布牆,「從那兒下去。」

  帳里靜了一瞬。

  希拉羅斯先反應過來,臉都白了:「西坡?那是懸崖!」

  「我知道。」

  「你知道?」克里克蘇斯一把推開擋路的人擠上前,「你知道還說這種瘋話?那不是路,那是懸崖!你打算讓一千多人貼著懸崖爬下去,爬到一半被羅馬人發現,挨個把咱們從懸崖上戳下來?」

  「不是一千多人。」塞拉斯豎起四根手指,「四十個。今天夜裡,順著野葡萄藤搓的繩子,滑下去。」

  這一回連克里克蘇斯都沒詞了。四十個人,順著繩子,從懸崖滑進黑漆漆的深淵,下面就是羅馬兵,這是送死。

  斯巴達克斯一直沒說話。這時他離開桌子,走到布牆前,伸手掀開一角,朝西坡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些藤,」他放下帳布,轉過頭,「能吊得住人?」

  「我和納爾澤兩個人試過同時吊在一根的老藤上。」塞拉斯說,「紋絲不動。」

  「那是白天,是你們倆。」斯巴達克斯說,「夜裡看不見,而且四十個人,一個接一個往下放。你能保證根根都斷不了?」

  塞拉斯看著他,帳里所有人都在等這一句。

  「不能。」塞拉斯說。

  這兩個字一出口,帳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希拉羅斯的喉結動了動,克里克蘇斯的眉頭猛地皺起來。他們等的是「放心」「萬無一失」,不是這個。

  「可能會死人。」塞拉斯平靜的說,「繩子可能會斷,手可能會脫力,有人可能會從那面崖壁上摔下去,摔成肉餅。我不敢保證下去四十個,還能活著站到崖底四十個。」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從一張臉掃到另一張臉。

  「但我敢保證另一件事。」

  「留在山上的人,一個都活不了。明天減到半碗水,後天沒水。等水喝光了,山上的人就會動手,為半塊麵餅,為一口水。等羅馬人哪天上來,看到的就是一座我們自己人砍自己人砍出來的墳場。」他停了一下,「格拉布魯斯就等著這個。他一根手指都不用動,就等著我們渴死、餓死、自己人咬死自己人。」

  

  帳里死一樣的安靜,只有帳外山下,羅馬營盤的喧鬧隱隱傳上來,他們在做晚飯。烤麵餅的香味順著山風飄上來,飄進這間人人都餓著肚子的帳篷。

  「所以,」塞拉斯的聲音又沉下去,「橫豎是死。要麼趴在這山上等死,要麼……掛在那根繩上,賭一條活路。」

  他轉過身,再次指向那面崖壁。

  「四十個人滑下去,繞到羅馬營盤背後。我在山上看過,羅馬人把全部兵力、柵欄、壕溝,全堆在前面。他們的背後是這面沒人下得來的崖壁,連一個哨兵都沒布。」

  他豎起三根手指。

  「摸進去之後,先殺三種人。號手、旗手、口令官。」

  克里克蘇斯皺著眉:「就殺三種人?三千個兵在那兒,你先把幾個吹號的扛旗的殺了,有什麼用?」

  「號手一死,集合、列陣、撤退的命令就傳不出去了。」塞拉斯一根一根地彎下手指,「旗手一死,黑燈瞎火里,沒人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口令官一死,格拉布魯斯坐在帳篷里,他的話送不到任何一個百夫長耳朵里。」

  「三千個羅馬人,在黑暗裡就成了三千個聾子、三千個瞎子,他們聽不到命令,看不見方向,只會互相踩、互相砍。」他頓了頓,轉向克里克蘇斯,「同一時刻,你的人在山道口點火,大喊大叫,裝出全軍從前門強攻的樣子。羅馬人所有的眼睛都會盯著前門,而咱們的刀,已經架在他們後脖子上了。」

  帳里又靜了片刻。斯巴達克斯盯著塞拉斯,盯了很久。

  「四十個人,」他終於開口,「我來帶。」

  「不行。」塞拉斯說,「山上得留個人,萬一出了什麼狀況,你鎮得住場子。」


  克里克蘇斯一直冷眼旁觀,這時忽然冷笑一聲:「行啊。你們去崖底撈功勞,讓高盧人在前面給你們當幌子放火玩?」

  「不。」塞拉斯轉向他,「前門那把火,才是這一夜成敗的關鍵。火放小了,羅馬人不上鉤。放早了,我的人還沒到崖底。放晚了,他們已經回身護住後營。火什麼時候點、點多大、燒多久,都很關鍵。這個活,我只信得過你。」

  克里克蘇斯盯著他,一時分不清這是恭維還是利用,但他到底咧了咧嘴。

  「高盧人不怕火。」他拍了拍腿站起來,「放火這種事,我們生下來就會。」他往帳外走,走到帳簾邊又回頭,「不過希臘人,你那四十個人,要是一個都沒爬到崖底,我這把火,可就成了給你們燒的火葬堆了。」

  他掀簾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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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之前,山頂平地西緣,十二條葡萄藤做的繩子一頭已經牢牢系在突出的岩石上,另一頭垂進崖下那片越來越濃的黑暗裡。四十個人在繩邊站成一排,每個人腰裡別著刀,背上裹著布,刀鞘、刀身,凡是會發出聲響的地方,全用濕布纏死了。

  塞拉斯親自挑了下去的人選,十五個角斗場的老手,八個色雷斯山裡的獵人,六個在礦坑裡攀過崖壁的日耳曼大漢,還有十幾個在第一次下山時見過血的奴隸。沒有一個高盧人,高盧人今夜全在山道口,守著那把火。

  斯巴達克斯站在繩邊,他不下去。

  「你帶人下崖,我守山頂。萬一你們露了行蹤、在崖底打成一團,我會帶山上剩下的人,從山道下去策應。」

  塞拉斯點點頭,轉過身,面對那排即將把命掛在一根藤繩上的人。

  他的目光從一張臉掃到另一張臉,這些臉大半他叫不出名字。其中一個特別年輕,頂多十八九歲,是個色雷斯人,卷頭髮,在這排沉默的硬漢里顯得格外瘦。那年輕人迎上塞拉斯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他想顯得不怕,可那兩隻攥著繩頭的手在微微發抖。

  塞拉斯沒有說什麼鼓舞的話,他只交代了三件事。

  「從山頂到崖底大約四百步。十二條繩間隔十步,同時往下放,每條繩上隔三十步一個人。」他環視眾人,「全程不准說話,不准咳嗽,刀不准碰岩壁。下面任何一個人弄出一點聲響,山下三千人都會醒。」

  他頓了一下。

  「到了崖底,繞到羅馬營盤背後,先只殺三種人:號手、旗手、口令官。山道方向一起火就動手。記住,今夜值錢的不是人頭,是嗓子。先割了他們的嗓子,三千人就是三千個又聾又瞎、只會自己踩自己的廢物。」

  那個年輕的色雷斯人小聲問了一句,聲音發抖:「要是……要是下面的羅馬人先發現我們呢?」

  「那你就死在崖底,而不是崖上。」塞拉斯看著他,「哪樣都比餓死在這山頂上,死得像個人。」

  年輕人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點了點頭,握繩的手攥得更緊了。

  塞拉斯走到第一條繩子前,彎腰把繩子在掌心繞了兩圈,回頭看了斯巴達克斯一眼。

  「天亮前,聽我的號聲。」

  斯巴達克斯點頭,「我等你的號聲。」

  塞拉斯沒再多說。他雙腳蹬上懸崖邊緣,身體後仰,整個人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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