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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新生之港

2026-10-17 00:33:07 作者: 狐東方

  皇家港。

  天氣好的時候,從海軍司令官邸的視窗望出去,還能看見港口水底下一截一截的磚牆,那是上次大地震留下的。錨地里泊著四艘皇家海軍的軍艦,桅杆一排排地立著。

  海軍司令官彭斯把那份報告看完,放在桌上。

  坐在他對面的是哈德威克,牙買加議會的議員,聖托馬斯教區最大的糖業主。

  「一個私掠船長。」哈德威克說,「一個在爛泥灘上修了個港口的私掠船長,手裡有了一條三十二門炮的巡航艦。司令,您的艦隊裡,有幾條三十二門的?」

  彭斯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大海圖前面,從針盒裡拈起一根大頭針,按在一片沒有名字的海灣上。

  「他打的是法國人。」彭斯說。

  「今天是。」哈德威克放下酒杯,彎腰從腳邊的皮包里往外拿東西,擺在司令的桌子上。

  他先拿出來的是一瓶酒。

  「波爾多紅酒。」他用指節敲了敲瓶子,「這是上周,我的管家在金斯頓碼頭邊的鋪子裡買的,一瓶只要兩先令。但在我的店裡,從布里斯託運來的馬德拉,交過關稅,付過運費,一瓶要賣七先令。四個月了,賣掉的連一成都沒有。」

  他又從包里抽出一小卷灰白的亞麻布,放在酒瓶旁邊。

  「這是布列塔尼亞麻布。還有麵粉、鐵鍋、斧頭……全是他從法國船上搶來的,在他那個港口裡論堆賣,價錢遠比市場價低。小販子一船一船地往這邊倒騰。現在金斯頓的人買東西,都會先問:有沒有'那邊來的'?」

  彭斯看了那瓶酒一眼。

  「那是戰利品。只要過了海事法庭,誰都能賣。」

  「他這樣做,是用搶來的東西,把整個牙買加的貨物價格拉低了。」哈德威克說,「他掛著私掠的名頭,做傾銷的生意。」

  「而且,布里斯托的哈德威克與索恩商行,我占三成股份。這兩家商行每年都跟著皇家海軍的護航船隊回一趟英國。以前,島上的糖如果想平平安安的運回去,都得裝我們的船,按我們的價走。一桶運費五鎊。」

  「那些小的種植園主,那種一季只出三十桶、五十桶的,以前沒得選。要麼等我們的船期,要麼自己單走,如果被法國私掠船搶了,就得自認倒霉。」

  「現在呢?」

  「現在他們把糖拼在一起。聖凱薩琳、聖安德魯的十幾家小戶經常湊一條船,跟著蛇灣的的護航走,而且哪個月都能走,一大桶只要三鎊。」哈德威克說,「上一季,我們的船少裝了四百桶。四百桶,一桶兩鎊的差價。司令,那是我們的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還不光是錢。那些小戶,以前在會議里跟著我們舉手。上個月表決民兵開支,有七個人沒舉。他們有了別的路走,就不再看我們的臉色了。」

  彭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您手下那幾位護航的艦長,」哈德威克慢慢地說,「今年從商船船長手裡收的感謝費,恐怕也少了不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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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斯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

  哈德威克又拿出一張紙,把它展開壓在酒瓶下。

  紙上是一列名字。每個名字後面寫著年齡、身上的烙印、賞金。

  「這是從復活節到現在,聖托馬斯和聖安德魯兩個教區跑掉的奴隸。一共四十一個,其中黑人二十九個,契約工十個。還有兩個……」他的手指點在最後兩行上,「是監工。」

  「都去了蛇灣那兒?」

  「有人在那邊的碼頭上見過,聽說有一個甚至在他的船上當了炮手。」哈德威克把那張紙往前推了推,「司令,我的種植園奴隸都是有數的,他今年收走四十一個。明年呢?後年呢?」

  彭斯還是沒有說話。

  哈德威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錨地里,一艘軍艦敲響了換崗的鐘。

  「1694年,杜卡斯的法國人在東邊上岸。」他背對著彭斯說,「我父親的糖坊在聖托馬斯,離海邊不遠。法國人半夜來,天亮就走了。但是他們把糖坊、磨坊、住房,燒得乾乾淨淨。地里幹活的人,也被他們趕上船,帶走了一大半。」


  他轉過身來。

  「那一次,杜卡斯是從聖多明各過來的。現在,離這兒幾天海路的地方,有一個深水港,有炮台,有碼頭,有倉庫,有淡水,甚至還有一支艦隊,聽說他們最近又多了一條三十二門炮的巡航艦。那個港口聽誰的?不聽總督的,也不聽您的,聽一個來歷不明的私掠船長。」

  他直起身子。

  「司令,我們這些人的身家性命,不能押在一個私掠船長的良心上。」

  「你要什麼?」

  「皇家海軍接管那個港口。」哈德威克說,「議會可以出錢,我們可以資助你們武裝商船、水手、物資。」

  彭斯沒有馬上回答。他又走回海圖前面,盯著那根大頭針看了很久。

  「給海軍部寫信。」他對站在門邊的書記官說,「就寫,本轄區內出現一支私人武裝艦隊,規模已達六艘。首領姓布雷特,來歷不明。」

  他頓了頓。

  「請求查明此人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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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月後,倫敦。

  一份《倫敦公報》被扔在書桌上,翻開的那一版上,印著一則從牙買加傳回來的訊息:

  「……加勒比海域新增蛇灣港口,由英國私掠船長布雷特管理……」

  一隻戴著戒指的手按在了那一行字上,手指停在「布雷特」這個名字上,停了很久。

  「仁慈號。」菲利普·阿什福德開口了,「那條去巴貝多的運囚船,它到港了嗎?」

  秘書愣了一下,退出去,過了很久才回來,手裡拿著一頁抄件。

  「仁慈號……報告失蹤。押送軍官克勞福德上尉的報告上說,船在海上遭遇海盜,他已盡力。船上的人下落不明。」

  阿什福德沒說話,他看著那一行字,手指慢慢收攏,把那份公報攥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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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個月,來蛇灣的人越來越多了。

  起初是一個月一兩條船,捎帶著三五個搭便船的人,他們下了船就在沙灘上轉,打聽這裡招不招水手,要不要工匠。

  後來是一周一條,到了雨季快來的時候,瞭望哨上那口鈴幾乎每天都要響兩下,棧橋上專門擺了一張登記用的桌子,從早擺到晚。

  蛇灣這個名字,是當初那伙海盜留下的。但現在,在皇家港的碼頭上,在金斯敦和西班牙鎮的酒館裡,在來來往往的百慕達單桅船的甲板上,水手們提起這個地方,漸漸不這麼叫了。

  他們叫它自由港。

  因為這裡不賣人。逃出來的奴隸跑到這裡,種植園主就算派人去要也要不回來。契約奴如果撕了契約跑過去,那裡的人不問你欠了誰多少年。

  登記的人只問一句話:你會幹什麼。

  港口的人頭錢只收商船的一半,幹活按天記工,記了工就給錢。如果能加入他們的艦隊,打下來的戰利品按條款上寫的份額分。

  這天清晨,瞭望哨上的鈴又響了兩下。

  帕迪聽見鈴聲,從棧橋邊的木箱上跳下來,一手拽平身上那件絲綢馬甲的下擺,一手往登記桌下摸酒壺,但摸了個空。

  「伊萊亞斯。」

  「酒在我這兒。」伊萊亞斯坐在桌子另一頭,他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那隻錫酒壺端端正正壓在帳簿的右上角,「登記的時候不喝,這是你說的。」

  「我說過這話?」

  「上周三你說的,你還讓我記下來了。」伊萊亞斯把本子往前翻了幾頁,手指點在一行字上,上面還有帕迪的簽名。

  一條單桅帆船正順著航道標記進入蛇灣。它的甲板上擠滿了人,舷牆邊有一排腦袋,炮位上坐著人,支索上扒著人。

  船在棧橋外下了錨,放下兩條小艇,開始往岸上送人。

  船長是個獨眼的百慕達人,姓塔克,他站在第一條小艇的船頭,粗著嗓子說話:「人頭錢都付過了!每人半個比索!」他跳上棧橋,又壓低嗓子,指指身後,「就是有一個沒付。是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小的,藏在我的帆布堆里,出了海才被人翻出來,我總不能把她扔下去。」

  帕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小艇邊上站著一個黑人女人,她裹著一塊洗得發白的頭巾,背上用一條布帶兜著一個吃奶的孩子,手裡還牽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


  三個人都光著腳,女人的腳背上全是被甘蔗葉子劃出來的舊疤,一道壓著一道。

  帕迪從馬甲口袋裡摸出一枚銀幣,拇指一彈。塔克在半空里接住,放進嘴裡咬了一下,揣進懷裡,咧了咧嘴,轉身卸貨去了。

  女人沒往桌子這邊走。她站在原地,牽著男孩的那隻手捏得指節發白,眼睛越過帕迪,越過伊萊亞斯,看著棧橋盡頭那兩個扛火槍的巡哨。

  帕迪沖她招了招手,她沒動。

  帕迪自己走了過去,在她跟前站住,想了想,又往後退了半步。

  「叫什麼名字。」

  女人的嘴唇動了一下。「主人叫我菲比。」

  「那你媽叫你什麼?」

  女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奎芭。」

  「奎芭。」帕迪回頭沖伊萊亞斯喊,「寫奎芭!」

  伊萊亞斯低頭寫了。

  「安地卡來的?」

  女人沒回答。她把男孩往自己身後拉了拉,低聲問:「你們會把我們送回去嗎?」

  帕迪沒回答她。他轉過身,走到登記桌旁邊那根柱子前。柱子上釘著一塊木板,板上刻著幾行字。

  帕迪清了清嗓子,開始念上面的字。

  「……任何人,不得買賣另一個人。」

  他把手從木板上拿下來。

  「這是我們自由港的規定。這是當年一幫犯人定下來的,我是第一個簽字的。」

  奎芭看著那塊木板。她不識字,只是看著,看了很久。背上的孩子醒了,哼唧了兩聲,她伸手往後拍了拍。

  「你會幹什麼?」伊萊亞斯問。

  「洗衣服,縫衣服,煮糖。」奎芭頓了頓,「接生。」

  伊萊亞斯的筆尖停住了,抬頭看了帕迪一眼。

  「接生?」帕迪一拍大腿,「上周一個木匠的老婆生孩子,她嚎了一整夜,格雷夫斯只會抱著他那本破書,站在門外直冒汗!你去坡頂上找格雷夫斯,就說我讓你去的。」

  隊伍往前挪了挪。

  下一個是個高個子的黑人,四十多歲,肩膀很寬,兩隻手的虎口上全是老繭。

  他沒等人問,先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一層一層地剝開,裡面是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紙的邊角磨起了毛。他兩隻手托著,遞到帕迪面前。

  「放奴文書?」帕迪擺擺手,「收著吧,別弄丟,哪天你去別的港口還用得著。但在這兒沒人看這玩意兒。你會幹什麼?」

  那人把紙慢慢疊回去,塞進懷裡,按了按。「箍桶。」

  帕迪一下子站了起來,椅子往後一翻,砸在了棧橋的木板上。

  「箍桶匠?!」他一把拉住伊萊亞斯的胳膊,把鵝毛筆都晃掉了,「記下來!總算來了一個會箍桶的!你叫什麼?」

  「以撒。」

  「以撒,去倉庫找格里芬。他是個光頭,塊頭最大,不愛說話,你一眼就認得出來。倉庫里四十隻桶漏了一個月了,就等你了。」

  以撒被他搖得身子都晃了,他點點頭,往倉庫那邊走去。

  後面是個戴頂舊三角帽的瘦子,背上馱著一隻木箱子。他一步擠到桌子前,把箱子蓋一掀。

  「先生,」瘦子沖帕迪彎了彎腰,「您這件馬甲,一看就是識貨的人穿的。我這兒有瓦倫西亞的上等絲綢,一年只出兩船——」

  帕迪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那料子的一角搓了搓,扯起來迎著太陽看了看,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瘦子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僵住了。

  「這是漿過的。」帕迪說,「熱那亞的碎料,三塊拼出來的,淋一場雨就廢了。」

  「您……您懂行?」

  「我賣假貨的時候,你還在喝奶。」帕迪把料子扔回箱子,從旁邊揀起一包縫衣針,又拿起一枚銅頂針套在手指上試了試,「針是真的,頂針也是真的。這兩樣留在港里賣,絲綢你留著,將來去騙總督夫人。」他扭頭對伊萊亞斯說,「寫上,商人。」

  伊萊亞斯的筆尖刷刷寫下,又停下看了看帕迪。

  「不老實。」

  伊萊亞斯按照帕迪說的寫下來。瘦子伸長了脖子去看了,臉都綠了:「先生……」

  帕迪笑得牙都露出來了,「你老實個一年半載,我讓他給你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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