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亞斯沒接那捲紙。
他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面一行:夸西,約二十五歲,左肩烙有H.W.,價格六十鎊。
看完,他把手往東邊一指,「管事的人在傾船灘。」
「那就勞駕叫他下來。」
「他在傾船灘上給巡邏艇包銅皮。」伊萊亞斯說,「你得等等。」
瘦高個兒在港口辦公室門外等了一個小時,太陽曬得他不停地拿手帕擦脖子,他身後那兩個挎火槍的,一個蹲下了,一個靠著門框開始打盹。
喬治從傾船灘上來的時候,兩隻手上全是松焦油和銅綠。他接過那捲紙開始看,看完後捲起來,又遞迴去。
「名單你帶走吧,至於人,這裡一個也沒有。」
瘦高個兒沒伸手去接,他把手帕疊好,塞回口袋,笑了一下。
「我就猜到你會這麼說,布雷特先生。所以這張單子,輪不到我來念。」他朝灣口抬了抬下巴,「你可能還不認識牙買加新來的總督索恩上校,他是上個月到的任。他會來蛇灣視察,這張單子,他會親自念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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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後,一條二十炮軍艦出現在灣口。
軍艦名叫燕鷗號,單層炮甲板,旗杆上掛著英國國旗。它的甲板上站著兩排穿紅外套的人,他們的火槍豎著,刺刀在太陽下一閃一閃。
「他把駐軍一塊兒帶來了。」帕迪站在棧橋頭上,眯著眼數,「六十,七十……好大的陣仗。」
燕鷗號在灣口外面停了一會兒,放下一條小艇,要引水員。
喬治讓丹尼去。
「讓他們把錨下在哪?」丹尼問。
喬治朝灣里看了一眼。北極星號修好後剛下水半個月,新換的艉板還透著新刷的油漆味,橫在航道的左邊。自由號橫在右邊,兩條船之間,隔著三鏈寬的一片深水。
「那兒。」喬治說,「正中間。」
一個鐘頭以後,燕鷗號的錨鏈嘩啦啦放了下去,不偏不倚,正落在兩條船中間。
索恩上校踏上棧橋的時候,一塊木板在他腳底下吱呀一聲,往下一沉。他身子一歪差點摔倒,身後的書記官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腳下,總督大人。」帕迪站在棧橋邊上,穿著那件絲綢馬甲,沖他鞠了一躬,「那塊木板我們留著沒修,專門給第一次來的人一個驚喜。」
索恩站穩了,瞪了他一眼。
他五十出頭,背挺得筆直,一身軍裝扣到了下巴,一頂長長的全副假髮垂到肩膀,在加勒比的太陽下捂得額頭上全是汗。
他在佛蘭德斯跟法國人打過九年仗,左邊顴骨上還有一道刀疤。他的右手拄著一根銀頭手杖,走路的時候,手杖頭一下一下戳著地。
他的身後跟著一串人:書記官皮姆,懷裡抱著一隻檔案匣。陸戰隊的上尉,一隻手一直搭在劍柄上。再後面,是上次來的那個瘦高個。
喬治在棧橋盡頭等他們。
「布雷特。」索恩說。
他沒叫「船長」,也沒叫「先生」。
「總督閣下。」喬治說,「您想先看哪兒?」
「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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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恩走得很快,手杖戳得很響。
他看了傾船灘。灘上正斜躺著一條巡邏艇,船底朝天,一片一片新釘的銅皮在太陽下黃澄澄地晃眼。
他又看了繩索場,那是一條四百英尺長的棚子,六個人倒退著走,一邊走一邊往外放麻,擰出一根比手腕還粗的錨纜。
他又看了石頭倉庫,看了東坡上那一排排新建的房子,看了約書亞的鐵匠棚,棚子裡十幾隻一模一樣的零件碼成一排,每隻下面都敲著一個編號。
他什麼都沒問。每看一處,他就偏一下頭,皮姆就在本子上記一行。
船台兩座,傾船灘一處,繩索場一處,鐵匠棚三間,石頭倉庫……
等回到港務辦公室,索恩沒等人請,就徑直走到大桌子的上首,把喬治那把椅子往後一拉,坐了下去。
喬治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在桌子側面坐下了。
屋裡擠滿了人。托馬斯坐在喬治旁邊,伊萊亞斯站在牆邊,帕迪靠著門框,格里芬站在他身後的樓梯口,把樓梯堵了一大半。陸戰隊的上尉帶著兩個兵,守在房間裡的另一扇門邊上。
索恩摘下帽子,放在海圖上,沖皮姆點了點頭。
皮姆開啟文書匣,取出一張蓋著火漆的公文,清了清嗓子。
「奉安妮女王陛下之名。蒙上帝恩典,安妮為英格蘭、蘇格蘭、法蘭西及愛爾蘭女王,信仰的捍衛者。」他念得又平又快,這幾句他一個月里念過幾十遍了,「女王陛下牙買加島及其所屬領地的上將總督兼總司令,致蛇灣經營人喬治·布雷特。」
他翻過一頁。
「鑑於女王陛下正與法國國王,及自稱西班牙國王的安茹公爵交戰,鑑於蛇灣位於女王陛下的航路之上,本總督現要求並命令你,執行下列各項。」
「第一,由你提供武裝船隻三艘,連同船員,交由女王陛下西印度站海軍司令調遣,對法國及西班牙作戰。」
托馬斯坐直了身體。
「第二,女王陛下的陸戰兵將派一個連駐紮蛇灣,另由本總督委任港務官一名,管理該港一切事務。」
門口,帕迪笑出了聲。陸戰隊上尉扭過頭看他,帕迪又把笑憋了回去,憋得臉通紅。
「第三,女王陛下的任何艦船入港修理,所需人工與物料,一律免費提供。」
「第四,自本年起,蛇灣每年繳納特別戰爭稅,按港內船隻及貨物價值的十分之一計征。」
「第五,除女王陛下的盟友荷蘭商人外,蛇灣不得與任何中立國的臣民進行貿易。」
伊萊亞斯看向窗外的港口,如果按照這一條,港里的丹麥人、漢堡人、葡萄牙人的船,現在都得開走了。
皮姆翻過一頁,看了一眼門口。
瘦高個走了進來,從懷裡掏出那捲紙,往桌上一放,紙卷骨碌碌的滾開,一直滾到了喬治手邊。
「第六,」皮姆繼續念道,「將逃入蛇灣的奴隸四十三名,如數交還其合法主人,並按每名二十英鎊繳納窩藏罰金。」
他把公文翻到最後,念完了落款。
「以上各項,如有違抗,後果自負。本人親筆簽署並加蓋印章,於女王陛下在位第三年。」
房間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索恩把兩隻手交疊在銀頭手杖上,身體往前一傾。
「上一任總督太寬鬆了。」他說,「你那張三年的經營許可,再過幾個月就到期了。到時候,蛇灣按照女王陛下的屬地辦理。港務官我已經選好了,陸戰兵就在船上。」他抬起下巴,朝窗外點了點,「今天下午就上岸。」
喬治沒看他,他轉過頭,看向托馬斯。
托馬斯從懷裡摸出一把小鑰匙,走到牆角,開啟了一隻箱子,從裡面取出一張對摺的羊皮紙。
紙邊有些黃了,但火漆印還是紅的,印上的紋章是一隻站著的獅子,是上一任牙買加總督的私印。
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推到皮姆面前。
「請念。」喬治說。
皮姆推了推眼鏡,展開那張紙念了出來。
「致所有見到本文書的人。鑑於喬治·布雷特用他自己的船和人,以武力從海盜手中奪回了該海灣,本人特此確認,由上述喬治·布雷特經營該海灣,為期三年,每年支付五千英鎊。」
他念完抬起頭。
「念完了?」索恩說,「所以,三年——」
喬治舉起一根手指,沖他擺了擺。「閣下,不如再仔細看看。」
索恩愣了一下,看向皮姆。皮姆又低下頭,快速默念了一遍檔案。念完最後一行,他抬起頭,臉色白了。
「閣下。」
「說。」
「沒有。」
「沒有什麼?」
「沒有一個字,說該海灣屬於國王陛下。」皮姆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咽了一口唾沫,「還有那五千鎊……沒寫明是什麼錢。」
索恩一把把那張紙從他手裡抽了過去,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羊皮紙在他手裡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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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銅鐘酒館。
那天下午,喬治剛從總督府回來。那時候牙買加的總督是威廉·格蘭特,他讓喬治去把盤踞在蛇灣的海盜打跑。喬治拿下那片海灣以後,要求讓他經營三年,每年交五千鎊稅金。
格蘭特算了算,那裡是一片沒人要的爛泥灘,不用派一個兵,一年就能進帳五千鎊,交給喬治也無妨。於是他讓書記官去準備文書。
但書記官在檔案櫃裡翻了一下午,回來報告說,此事沒有成例。
牙買加開埠四十多年,從來沒把一片海灣交給一個一個私掠船長經營過。
「文書我來準備。」喬治說,「明天送來,到時候請閣下過目。」
格蘭特揮了揮手,巴不得少一樁麻煩。
那天夜裡,酒館的桌上點著一根牛油蠟燭,喬治把紙、筆、墨推到托馬斯面前。
「你起草的文書上只需要寫明三件事。」他說,「那片灣是我打下來的,總督確認我經營三年,一年五千鎊。」
「別的呢?」
「別的,」喬治說,「你看著辦。」
托馬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眼睛慢慢的亮了。他把袖子往上一捋,抽出一張紙,寫下第一行。
帕迪那天也在,趴在桌子另一頭看著他寫。托馬斯越寫越快,甚至在嘴裡哼起了小調。
「你樂什麼?」帕迪問。
「我在倫敦的時候,替人寫過不少招股書。」托馬斯頭也沒抬,「秘魯的銀礦,幾內亞的金沙,維吉尼亞的菸草園。每一份都沒有一個字是假的,但每一份都讓投資人賠光了褲子。」他蘸了一下墨水,「那時候我是替別人騙人。今天,我替我們自己。」
帕迪張著嘴看了他半天。
「這張文書,」他說,「你做了什麼手腳?」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托馬斯把筆一放,把寫好的文書拿起來,吹了一聲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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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務所里,托馬斯又吹了一聲口哨,調子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索恩猛地抬起頭盯著他。托馬斯抬頭,眼睛看向天花板。
索恩的目光又落回那張紙上。
「這是誰寫的?」
托馬斯舉起一根手指。
「我。」
「你是什麼人?」
「以前是騙子。」托馬斯說,「現在是炮術官。」
門口,帕迪沒憋住,笑出了聲。
喬治伸出手,把那張紙從索恩手裡拿了回來。
「蛇灣是我從海盜手裡搶回來的,英國沒出一兵一卒。」他說,「三年的錢,我交了,一個便士都不少,伊萊亞斯那兒有收據。以後,我還可以接著交。」
他把手按在那張紙上。
「但為了防止誤解,我得澄清一下,那不是什麼稅金,那是貢金。」
索恩的嘴角抽了一下。「貢金?」他的聲音高了起來,「你以為你是誰?蘇丹?」
「拉古薩年年給奧斯曼蘇丹送貢金,但城是他自己的。」托馬斯看著天花板說,「交錢的不一定是下屬,也可能是花錢買清靜的鄰居。」
索恩的手掌拍在了桌子上,墨水瓶跳起來翻倒了,一大攤墨水潑出去,潑在那捲逃奴名單上,順著紙往下淌,一行一行的名字,就這樣一行一行地糊掉了。
「這是叛亂!」
門邊,陸戰隊上尉的劍拔出來半截,他身後的兩個兵把火槍端了起來。
帕迪的手也搭上了腰裡的刀柄,格里芬從樓梯口往前邁了一步,門框裡一下子暗了。
喬治沒動,他轉過頭看向窗外。屋裡的人,一個接一個都跟著他轉過頭去。
窗外是海灣,燕鷗號在灣中間下著錨,甲板上那兩排紅外套還站著,豎著刺刀。
燕鷗號的左邊是北極星號,右邊是自由號。
不知道什麼時候,兩條船的炮門全開了。
北極星號一側的十六門炮,自由號的五門,一門一門推出了炮門,黑洞洞的炮口全對著中間那條船。
「總督閣下,」喬治說,「您可以試試。」
屋裡沒人出聲。皮姆手裡的筆尖上掛著一滴墨水滴下來,落在他的本子上。
索恩看著窗外,看了很久。陸戰隊上尉慢慢地把那半截劍推回了鞘里。
索恩站了起來。他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上,拿起銀頭手杖,往門口走去。
「女王陛下會知道這件事。」
「請替我向女王陛下問好。」喬治說,「下個月,貢金照付。」
瘦高個站在桌邊,看著那捲潑滿了墨的紙。他伸手去拿,但墨水還沒幹,沾了他一手,他縮回手,在灰呢外套上擦了兩下,擦出一道黑印。
「第六條,」喬治說,「你也聽見了。」
瘦高個沒回答,把那捲紙留在了桌上,跟著索恩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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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落山前,燕歐號起錨了。
它從北極星號和自由號中間慢慢滑出去。兩條船上的炮口,一門一門地跟著它轉過去。
棧橋上站滿了人。帕迪站在最前面,他摘下帽子,沖著燕鷗號的後甲板揮了揮。
後甲板上,索恩揹著手站著沒回頭。燕鷗號駛出了灣口,轉向東邊,往皇家港方向去了。
索恩一直站在後甲板上,直到蛇灣的山崖變成了海平線上的一道黑影,才轉過身。
「皮姆。」
「閣下。」
「寫兩封信。」他說,「一封給皇家港的商會,一封給彭斯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