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號的人往前壓了過去。西班牙人一個接一個地往後退,有人扔了刀,蹲在地上抱著腦袋,有人順著舷側往海里跳。船腰漸漸空了出來,地上全是血,踩上去又黏又滑。
黑頭髮的人還在打,但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剩下的二十幾個人圍成一圈,且戰且退,從船腰退上了船頭。他們背靠著斜桅,刀尖朝外,後面就是外面的海。
帕迪帶著人追到了船頭的梯子下,停了下來。
兩邊隔著幾步遠,誰也沒動。
西班牙人喘著粗氣,刀尖一抖一抖。有個人的胳膊上挨了一刀,血正順著手腕往下滴,滴在甲板上,他也沒去管。
黑頭髮的人站在最前面,把劍橫在胸前,眼睛死死地盯著帕迪。
「投降!」帕迪用他那口蹩腳的西班牙語喊,「投降!放下刀,饒你們的命!」
幾個西班牙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的刀尖往下垂了一點。
黑頭髮的人往甲板上啐了一口,用西班牙話罵了一長串,那幾個人的刀尖又抬了起來。
帕迪往前邁了一步,身後的人跟著往前邁了一步,十幾把火槍一起抬起來,對準了那一圈人。西班牙人繼續往後退,腳後跟已經碰到了後面的舷牆,再往後就是海。
帕迪抬起頭,看了一眼主桅。
那面血旗還掛在主桅頂上,被風吹得嘩啦嘩啦地作響。
他把刀往嘴裡一叼,轉身跑到主桅底下,抓住側支索就往上爬。
後甲板上,船頭,船腰裡,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帕迪爬得很快。側支索在他手底下一晃一晃,他手腳並用,一格一格地往上躥,最後翻上了桅樓。
他在桅樓上喘了兩口氣,又抓住上桅的支索繼續往上爬。越往上,桅杆晃得越利害,他整個人也跟著桅杆在半空里畫圈。
船頭有個西班牙人抬起了火槍。格里芬一步跨過去,一把握住槍管,往上一掰,槍口朝天,那人鬆開手,往後一縮不再動了。
帕迪爬到了桅頂,那面紅旗就在他旁邊了。
他一隻手抱著桅杆,取下嘴裡叼著的刀,一刀割斷了旗繩。
血旗往下一沉,被風一卷,從桅頂上飄了出去,飄過後甲板,飄過船尾,在半空里轉了兩圈,最後落進了海里。
船頭那一圈西班牙人看著那面旗落下去,一直看著它沉進了海里。
他們一個一個地轉過頭。
北邊,聖彼得號的桅杆上空空蕩蕩。
西南邊,卡門聖母號已經跑出去好幾海里,只剩下一小片帆影,越來越小。
聖羅莎號的另一側,冒險號正從煙里鑽出來,炮門全開,一排炮口對著這邊。
第一把刀落在了甲板上,咣當一聲。
緊接著,斧子,短矛,彎刀,一件一件地扔在了甲板上。那個胳膊上挨了一刀的人慢慢地蹲了下去,用另一隻手捂住傷口,低著頭不再抬起來。
最後放下劍的是那個黑頭髮的人。
他站在那裡,看著腳邊的一堆刀,站了很久。他沒把劍扔掉,而是把劍倒過來,劍尖朝下,用力插進甲板的木縫裡,然後鬆開了手,退後一步。
自由號上傳來了歡呼聲,聖彼得號上,自由號的水手也扒著舷牆往這邊喊,帽子扔得滿天飛。帕迪騎在主桅頂上,衝下面揮了揮刀,結果腳一滑,趕緊又用兩隻手抱住了桅杆。
下面的喊聲更大了。
西南邊,卡門聖母號終於停了下來。
它在那停了很久,最後掉過頭,向著古巴的方向開去,速度很慢,而且歪歪扭扭的。
斑鳩號已經帶著瑪莎號從北邊繞了過來,桅頂上掛出一面旗。
「丹尼問追不追。」扎卡利說,「只需要半個小時就能追上。」
「不追了。」喬治說,「讓那條船回去報信,讓他們知道西班牙人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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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卡門聖母號進了聖地亞哥港。
當天晚上,碼頭邊的酒館裡擠滿了人,都在聊打敗西班牙船隊的自由艦隊是什麼來頭。
「兩條火船……半邊天都是紅的……」
「三條船自己把錨纜砍了……」
「天一亮,他們就從煙里出來了……」
角落裡坐著幾個糖商,靜靜的聽著一直沒說話。
但第二天一早,碼頭邊的船務所門口就排起了隊。下個月要經向風海峽去哈瓦那的船,一條接一條的改了航線,往東繞過莫納海峽,寧可多走六天,也不再從向風海峽過了。
半個月後,這個說法傳到了哈瓦那。
哈瓦那的保險公司立刻把向風海峽那一段的保費提高了百分之十五,有兩家乾脆不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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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喬治站在海圖前,看著最近記錄的船隻記錄。
海峽口的巡邏船看見的西班牙的帆在減少,從一天十幾艘減少到了零。而英國和荷蘭的帆在增加,從個位數增加到了兩位數。
喬治伸手,把牆上那張大海圖上,代表西班牙艦隊的針一根一根拔了下來,放回針盒裡。
「西班牙國王有兩百條船。」托馬斯說,「他們還會來。」
「會來的。」喬治看著海圖上那片空出來的海,「但我不需要打贏每一場仗,我只需要讓經過這裡的人都知道,這片海是有主人的。」
窗外的棧橋邊,停著三條商船,兩條是英國的,一條是荷蘭的,他們都在等著下一班巡邏艇出港,好跟在後面走。
傍晚時,瞭望哨上的鈴響了。有船進港,但不是自由港自己的船。
一條刷得很新的單桅船掛著英國商船旗,一直開到棧橋邊上,放下了跳板。
先下來兩個挎火槍的人,接著是一個穿著灰呢外套的瘦高個。他掏出一塊手帕捂著鼻子,四下里看了一圈,徑直走向港口辦公室。
伊萊亞斯抱著水文記錄正從門口出來。
瘦高個上下打量他一眼,開口:「我找這地方管事的人。」
沒等伊萊亞斯答話,瘦高個就從懷裡掏出一捲紙,解開緞帶一抖。紙卷往下一展,一直垂到了他的膝蓋。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一串字:年紀,身高,身上的烙印,還有價錢。
「巴貝多、牙買加,十一座的種植園的四十三個奴隸。」瘦高個說,「這些人都是從園子裡跑出來的,都跑到了你們這兒。」
他把手帕從鼻子上拿開,慢慢疊好,塞回口袋裡。
「我是來領回我們主人的財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