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堂重歸寂靜。
裴雲站在原地,洛青衣離去的方向空無一人,只有那本泛黃的《太上仙章》靜置桌上。
他走過去,指尖觸碰到古籍粗糙的封皮。
一股微弱的、純正平和的氣韻流轉。
與他體內殘留的那股陰詭力量格格不入。
恢復修為?
裴雲拿起古籍,掂量了一下。
告老還鄉固然不錯,但……
從不吃虧的他在燭陰聖女身上吃了這輩子最大的一個虧。
這個仇,裴雲可沒忘。
裴雲將古籍揣入懷中。
轉身,步出後堂。
只是剛走到前廳,迎面又撞上劉莽。
劉莽剛從周明軒那裡出來,臉上還帶著幾分未能完全掩飾的諂媚。
看見裴雲,他腳步頓住,皮笑肉不笑。
「裴百戶能得鎮撫使大人單獨召見,真是聖眷優隆啊。」
劉莽攔住去路,語氣里的酸味幾乎要溢出來。
「不像我等粗人,只能在外頭聽候差遣。」
裴雲此時雖然沒心情和劉莽扯皮,腳步不停,嘴上卻也沒閒著。
「劉百戶若是羨慕,不如也去求求大人?」
「看看洛大人是讓你直接滾,還是讓你滾遠點再滾。」
劉莽臉色一僵,被噎得夠嗆。
可看著裴雲離開的背影,劉莽臉色冷了下來。
即便裴雲如此牙尖嘴利,也改變不了對方是個修為盡失,是個廢人的事實。
如今燭陰教潛伏京城,是危機,也是機會。
裴雲什麼也做不了!
而他若能在這次事件里從眾多百戶里脫穎而出,未必不能取代裴雲在鎮撫使大人心中的地位!
……
裴雲回到自個兒在北鎮撫司後巷的小院。
院子不大,勝在清淨。
幾竿翠竹,一口老井,石桌石凳蒙著薄塵。
比起趙府的奢靡,這裡顯得過於清簡。
與他白日裡那副錦衣玉食、流連花叢的模樣,有些格格不入。
關上院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窺探。
裴雲臉上那副慣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終於淡去。
他走到井邊,掬起一捧涼水,潑在臉上。
冰涼刺骨,卻讓他混沌的思緒清明了幾分。
劉莽那張令人作嘔的臉,洛青衣那雙探究的眼,還有……懷中那本沉甸甸的古籍。
都是麻煩事呀。
回到屋中,裴雲將那本《太上仙章》取出,放在桌上。
燈火搖曳,映照著泛黃的、殘缺的封皮。
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封皮,那股純正平和的氣息再次傳來。
裴雲深吸一口氣,盤膝坐於榻上,將古籍攤開。
他沒有急著去理解那些晦澀的文字。
而是先行嘗試,引動古籍上那一縷微弱氣韻,納入體內。
氣韻入體,如同一縷溫煦的陽光,試圖流淌向他早已乾涸死寂的丹田與經脈。
然而,就在此時。
一股陰冷、詭譎、帶著死寂意味的力量,自他丹田深處、經脈壁壘中猛然甦醒!
如同蟄伏的毒蛇,感受到了威脅。
這便是燭陰聖女留下的手段。
並非簡單的摧毀,而是用一種近乎詛咒的方式,在他根基最深處,種下了一顆「種子」。
這顆種子不斷汲取著他殘存的生機,並排斥一切外來的溫和能量。
這也是為何,之前的「赤陽暖玉草」對他無效。
那等天材地寶的藥力雖純,卻如同暖陽,只能暫時驅散陰寒,無法根除這顆深植的毒瘤。
反而可能刺激其生長。
但《太上仙章》的氣韻不同。
它並非一味的溫和,那平和之下,蘊藏著一種斬斷萬物、勘破虛妄的鋒銳!
是堂堂正正的玄門正宗,煌煌大道之威!
嗤嗤——」
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裴雲體內狹路相逢。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卻有種無聲的、更為兇險的對抗。
那陰詭之力如同墨汁,試圖污染、吞噬那縷陽光。
而《太上仙章》的氣韻,則化作一柄無形慧劍,一遍遍斬向那墨汁的根源。
裴雲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微微發白。
這種體內的交鋒,無異於刮骨療毒,痛苦異常。
但他眼神卻越來越亮。
有用!
真的有用!
那股盤踞體內、讓他絕望許久的陰詭力量,在這玄門正法的滌盪下,竟開始一絲絲被消磨、被驅逐!
雖然緩慢,卻真實可見!
隨著第一縷陰詭之力被徹底湮滅,化作虛無。
《太上仙章》那純正的氣韻,終於得以接觸到他那破碎不堪的根基。
如同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暢感傳來。
裴雲心神沉浸,開始嘗試理解古籍上的文字。
越看,他眼中的光芒便越亮,驚訝之色,溢於言表。
「破而後立,向死而生……」
裴雲低聲喃語,心頭震動。
這《太上仙章》,不僅僅是修復。
其核心要義,竟隱隱指向「破而後立,向死而生」的至理!
按照其上記載,若能徹底驅除那陰詭之力,再以仙章秘法重塑根基。
他恢復的,將不僅僅是過去的修為。
其天賦、潛力,甚至可能……更勝從前!
「好一部《太上仙章》……」
裴雲喃喃自語,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等功法,即便是殘篇,其價值也絕對超乎想像。
恐怕放在北鎮撫司最深處的武庫里,也屬於壓箱底的秘典。
洛青衣說是在一處上古秘境中偶然所得?
「偶然」二字,輕描淡寫。
但能孕育出這等功法的秘境,其兇險程度,用腳指頭想都知道。
這位長腿上司,為了他的傷勢,付出的恐怕遠不止是「偶然」那麼簡單。
裴雲摩挲著古籍,指尖微涼。
燈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牆壁上,沉默無言。
洛青衣這份人情,太重。
人情債,最是難還。
尤其是美人恩。
更何況,是洛青衣這樣腿長得過分的美人。
燭陰聖女……
那個讓他從雲端跌落的女人。
那個在他體內種下這惡毒根源的女人。
此仇不報,意難平。
良久。
裴雲眼神一定,將古籍小心合攏,鄭重地收入懷中。
於公,洛青衣是上司,錦衣衛職責所在,追查燭陰教義不容辭。
於私,這份人情要還,那份刻骨的仇,更要報!
這差事,他接得心甘情願。
只是……
這《太上仙章》修行起來,難度極大。
其中諸多關竅、行氣法門,玄奧無比。
即便以裴雲當初的天資悟性,也感到頗為吃力。
「修行之路,果然從無坦途。」
裴雲自嘲一笑。
想要恢復,乃至更進一步,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非得水磨工夫不可。
等等……
裴雲忽然想起一物,從懷中取出那個紫檀木盒。
赤陽暖玉草靜靜躺在其中,散發著溫煦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