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西風口。
殘陽如血,將幾道拖長的影子映在枯黃的草地上。
劉莽一腳踹飛腳邊一塊頑石,石子蹦跳著滾出老遠。
「媽的!」
他啐了口唾沫,滿臉晦氣。
「這叫什麼事兒!」
劉莽手裡攥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青銅羅盤。
盤面刻滿了繁複的符文,中央一根細長的玄鐵指針。
此刻指針卻恍如八旬老人般,一動不動。
尋星盤。
司天監那邊拿出來的寶貝。
據說對星辰之力感應敏銳,只要引星砂還在京畿地界,就能循著氣息找到。
「動一動啊!」
劉莽盯著那根幾乎紋絲不動的指針,額頭上青筋都爆出來了。
他親自拿著尋星盤,按照司天監給的法訣催動。
如今真氣都快耗幹了,可這破盤子就像是死了一樣。
哦,也不能說完全沒反應。
那指針偶爾會毫無徵兆地瘋狂亂轉幾圈,然後又歸於沉寂,或者指向一個完全不相干的方向。
「什麼破玩意兒!」
劉莽氣得差點把這破盤子給砸了。
一個滿臉風塵的總旗湊上來,小心翼翼地說道。
「頭兒,會不會那賊人已經把東西運出京城了?」
「放屁!」
劉莽瞪圓了眼睛。
「京城九門戒備森嚴,這麼短時間帶著那麼顯眼的東西,怎麼可能運出去?」
「可這尋星盤……」
「司天監那幫傢伙懂個屁!」
劉莽啐了一口。
「說不定這玩意兒早就壞了,拿來糊弄咱們錦衣衛!」
他嘴上罵罵咧咧,心裡卻越來越沉。
這尋星盤肯定是沒問題的,但也指望不上了。
他帶人幾乎把京城西邊幾個可能藏匿的區域翻了個底朝天,連個鬼影子都沒找到。
「追蹤了三天,連根毛都沒找到!」
劉莽煩躁地踱步。
「這賊人是屬泥鰍的?滑不留手!」
他越想越氣。
本想藉此案壓裴雲那小子一頭,誰知道碰上這麼個硬茬子。
「收隊!回去!」
劉莽大手一揮,帶著滿肚子的火氣和一身的疲憊,領著同樣灰頭土臉的手下,悻悻然返回京城。
……
北鎮撫司衙門內,這幾日的氣氛也有些壓抑。
引星砂失竊案,就像一塊巨石壓在眾人心頭。
司天監的東西丟了,還是在京畿重地被劫走的,這本身就是對錦衣衛的一次打臉。
偏偏線索少得可憐,對手又狡猾得像狐狸。
其他幾個負責協查此案的百戶,同樣一籌莫展。
幾乎把京城內外翻了個底朝天,結果都是兩手空空。
賊人就像是憑空消失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
三天。
整整三天,北鎮撫司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結果是卻是毫無收穫。
關於引星砂的下落,沒有半點實質性的進展。
北鎮撫司里的風言風語開始多了起來。
茶水間裡,幾個相熟的總旗湊在一起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劉百戶那邊也撲空了,尋星盤都沒用。」
「唉,還能有什麼用?要我說,這案子就是個死局,賊人手段太高明了,東西肯定早沒了。」
「這案子,我看懸了。」
「誰接這案子誰倒霉,燙手山芋啊。」
一個年紀稍長的總旗,摩挲著下巴上稀疏的鬍鬚,壓低聲音道:
「裴百戶不是接了嗎?那位爺現在怎麼樣了?」
這話一出,幾人臉上都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
「還能怎麼樣?聽說這幾天不是在百戶所里喝茶,就是在白帝樓里抱著清倌人聽曲兒,壓根沒見他出去查案。」
「估計是知道這案子是死局,乾脆擺爛了吧。」
「等著看吧,十日期限一到,司天監那邊肯定要發難,到時候,看他怎麼收場!」
言語間,不乏幸災樂禍之意。
裴雲雖然頂著個百戶的名頭,但修為盡失是事實。
在錦衣衛這種靠實力說話的地方,自然引來不少嫉妒和非議。
尤其這次接手的是如此棘手的案子,不少人都等著看他栽跟頭。
劉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著周圍的議論,嘴角不自覺地勾起。
裴雲!
讓你小子狂!
上次那巴掌的仇,老子還記著呢!
這次看你怎麼死!
修為都沒了,還敢搶風頭,接這麼大的案子?
真以為洛大人能一直護著你?
等期限一到,司天監問責,洛大人臉上也掛不住,到時候……哼!
就在衙門內人心浮動,各種猜測和小道消息滿天飛的時候。
千戶周明軒的書房內。
周明軒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周明軒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看著眼前剛剛送來的各路匯總消息。
眉頭微蹙。
毫無進展。
所有線索都斷了。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無處使。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進來。」
裴雲推門而入,依舊是那副的模樣,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仿佛外面那些風言風語,以及迫在眉睫的壓力,都與他無關。
「千戶大人,找我?」
周明軒抬眼看向裴雲,臉上露出慣有的溫和笑容。
「裴老弟,坐。」
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這幾日辛苦了。」
裴雲也不客氣,大咧咧坐下。
「談不上辛苦,喝喝茶,看看卷宗,日子清閒得很。」
周明軒聞言,笑容微微一滯。
這小子,還真是……
他輕咳一聲,轉入正題:
「裴老弟,引星砂的案子,進展如何?」
裴雲攤了攤手:「沒什麼進展。」
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掩飾。
周明軒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司天監那邊,催得很緊啊。」
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那位雲微星官,今日又來了一趟,言語間,對我們錦衣衛的辦事效率,頗有微詞。」
「甚至……」
周明軒頓了頓,觀察著裴雲的反應。
「她私下向我提議,說既然錦衣衛追蹤受阻,不如由她們司天監動用秘術,主導追查,我們錦衣衛嘛……從旁輔助即可。」
這話的分量,不可謂不重。
簡直就是指著鼻子罵錦衣衛無能了!
周明軒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別說裴雲這個負責的百戶,就是他這個千戶,臉上也無光。
整個北鎮撫司,都將成為京城的笑柄。
他堂堂北鎮撫司千戶,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可偏偏還沒法發作。
誰讓手底下的人確實沒拿出結果呢?
周明軒緊緊盯著裴雲,想從他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焦慮或急躁。
然而,沒有。
裴雲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甚至還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司天監要親自下場?」
裴雲抬起眼皮。
「那敢情好啊。」
「省得我們錦衣衛瞎忙活。」
他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不過,周大人。」
「醜話說在前頭。」
「萬一司天監自己也沒查出來,或者查到一半,又需要我們錦衣衛幫忙擦屁股……」
「那這價錢,可就得另算了。」
周明軒看著裴雲那油鹽不進的模樣,一時竟真有些拿不準這小子的底細。
這小子,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是真有把握,還是徹底擺爛了?
「裴老弟。」
周明軒壓低了聲音。
「司天監那邊,可不是好相與的。」
「那位雲微星官,據說在司天監內部也是個厲害角色,背景不淺。」
「真讓他們插手主導,我們錦衣衛的臉面……」
「臉面?」
裴雲打斷他,語氣帶著點嘲弄。
「周大人,咱們錦衣衛什麼時候靠臉吃飯了?」
「抓人,查案,抄家,這才是咱們的本分。」
「臉面是自己掙回來的,不是別人給的。」
「司天監想搶功?讓他們搶去。」
「前提是,他們得有那個本事。」
裴雲站起身。
「行了,周大人,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周明軒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小子……
就在裴雲快要走到門口時,書房門被敲響。
「進來。」
周明軒沉聲道。
門被推開,張泉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捧著厚厚一疊卷宗和帳冊。
他先是對周明軒行了一禮,然後轉向裴雲,神情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興奮。
「大人!您要的東西,屬下都拿回來了!」
裴雲腳步頓住,轉過身,臉上那懶洋洋的笑意終於收斂了幾分。
「哦?這麼快?」
他對周明軒拱了拱手:「那千戶大人,卑職先告辭了。」
說完,也不等周明軒回應,帶著張泉徑直離開了書房。
周明軒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特別是張泉臉上那掩飾不住的激動,心中疑竇更甚。
難道真有什麼線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