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百戶所的小小院落。
裴雲坐在主位上,張泉則將那一疊厚厚的文書帳冊攤開在桌面上。
「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屬下帶人查遍了京城各大香料鋪,尤其是那些經營西域奇香的。」
張泉指著帳冊。
「這是近半個月內,所有關於『醉龍香』的大宗交易記錄,購買者的身份、用途,能查到的都記在上面了。」
「辛苦了。」
三個字,不咸不淡。
張泉卻像是得了莫大的褒獎,腰杆挺直了幾分。
裴雲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帳冊,隨意翻閱著。
名單很長。
京城這地面上,喜歡附庸風雅,用「醉仙涎」這種昂貴西域奇香薰染府邸。
或是用在某些私密宴飲與閨房內的達官貴人、富商巨賈,著實不少。
記錄詳盡,採買時間、數量、經手人、用途說明,一應俱全。
乍看之下,每一筆交易似乎都合情合理,找不到什麼明顯的破綻。
張泉和幾名心腹校尉,都屏住了呼吸,大氣不敢喘。
他們知道,這位年輕的百戶大人雖然失了修為。
但這雙眼睛,卻比鷹隼還要銳利。
這幾天,他們跟著裴雲這位「擺爛」的上司,可沒少聽外面的風言風語。
什麼裴百戶修為盡失,破罐破摔。
什麼這次肯定要栽跟頭,連累整個北鎮撫司丟臉。
他們憋著一口氣,就等著裴雲拿出真本事,狠狠打那些人的臉!
裴雲手指划過一個個名字,速度不快不慢。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將這些信息與腦海中龐雜的京城勢力分布、人物關係網進行比對。
很快,幾個看似與魔道有些牽扯的小人物被他直接劃掉。
這些人,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實力去劫司天監的東西。
時間一點點過去。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翻動紙張的「嘩嘩」聲。
張泉等人額頭都開始冒汗了。
難道……這條線索也是錯的?
就在這時,裴雲的手指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賈正初。」
「南城富商,人稱賈員外。」
裴雲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張泉連忙湊過去。
「大人,這個賈員外有什麼問題嗎?」
「記錄顯示他家是做絲綢生意的,家底殷實,平日裡也喜歡附庸風雅,購買些名貴香料很正常……」
「正常?」裴雲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你仔細看看這些記錄。」
張泉和其他幾名校尉連忙湊近,仔細核對關於賈員外的所有交易記錄。
這一看,他們也發現了不對勁。
記錄顯示,這位賈員外在引星砂失竊案發生前的三天裡。
竟然通過不同的管事、分了好幾次、在不同的香料鋪,悄悄購入了數量驚人的『醉龍香』!
而且每次購買,都巧妙地混雜在其他名貴香料、絲綢、玉器等奢侈品的採購單里。
單看一筆,毫不起眼。
若非張泉他們將所有記錄匯總到一處,逐一比對核查。
這種螞蟻搬家式的囤積,極難引起注意。
「嘶!」
張泉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瞬間亮了。
「大人!這賈員外絕對有問題!」
「失竊案發生前就囤積這麼多醉龍香,這分明是早有預謀!」
旁邊一個校尉也激動地握緊了刀柄。
「大人,下令吧!卑職現在就帶人去抄了賈府,把這老小子抓回來審問!」
「讓那些嚼舌根的看看,咱們裴大人的手段!」
幾名校尉七嘴八舌,激動不已,恨不得立刻就殺過去。
司天監那邊步步緊逼,衙門裡風言風語不斷,都在看他們百戶大人的笑話。
找到賈員外這條線索,無疑像是一劑強心針。
裴雲看著他們激動的樣子,卻緩緩搖了搖頭。
他嘴角勾起那熟悉的,若有若無的笑意。
「不急。」
「這事兒順得有點不像話了。」
他這話一出,如同給亢奮的眾人潑了一盆冷水。
張泉愣住了:「大人,您的意思是……」
裴雲站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
「一個做絲綢生意的富商,就算暗地裡跟歡喜禪宗有點勾結,替他們銷銷贓,或者提供點資金。」
「他有這個膽子,敢直接參與搶劫司天監的引星砂?」
「他有這個能力,能悄無聲息地幹掉一個築基期的守星吏和十二個護衛?」
裴雲的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冷靜了下來。
是啊。
太順了。
線索指向明確,動機似乎也說得通。
可仔細一想,漏洞太多了。
這更像是一個……故意拋出來的誘餌。
張泉眉頭緊鎖:「大人的意思是,這賈員外可能只是個幌子?」
「有可能。」
裴雲點了點頭。
「但也有可能,他確實參與了,只是扮演的角色,可能和我們想的不一樣。」
「不管怎麼樣,直接衝進去抓人,是最蠢的做法。」
「打草驚蛇不說,萬一真只是個幌子,那真正的線索就徹底斷了。」
幾名校尉臉上露出慚愧之色,剛才他們確實被興奮沖昏了頭腦。
張泉深吸一口氣,抱拳道:「大人深思熟慮,屬下愚鈍了,那我們現在……」
裴雲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
「現在?」
「既然有人想讓我們往南城去看,那我們就去看。」
「而且,要大張旗鼓地去看!」
他看向張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傳令下去,調集人手,越多越好。」
「以協查走私、緝捕流竄欽犯的名義,對整個南城,進行拉網式排查!」
「動靜搞大些!聲勢造足些!」
「重點『關照』賈府周邊那幾條街巷,所有進出的人員,都要給我嚴密盤查!」
「記住!」裴雲加重了語氣。
「要的是只圍不攻,把口子給我紮緊了!擺出掘地三尺,不找到東西誓不罷休的架勢!」
張泉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這是什麼操作?
不直接抓捕嫌疑最大的賈員外,反而要在整個南城搞這麼大動靜?
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對方「我們已經盯上你了,趕緊跑」嗎?
「大人,這樣做……會不會……」張泉有些遲疑。
裴雲擺了擺手,打斷他。
「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我們錦衣衛盯上南城了,盯上賈府附近了。」
「有些人啊,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可要是做了虧心事呢?」
「我們這動靜鬧得越大,他們心裡就越慌。」
「人一慌,就容易出錯。」
裴雲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明媚的秋陽,自言自語般輕聲道。
「今兒這太陽不錯。」
「正好曬曬,某些人心裡頭那些算計。」
張泉看著自家大人的背影。
雖然不太明白這番操作的深意,但那股子運籌帷幄、掌控一切的氣度,讓他心中大定。
張泉用力點頭:「是!屬下這就去辦!」
張泉領命,帶著其他校尉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