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鎮撫司衙門。
引星砂的案子像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尤其是看著劉莽百戶黑著臉,帶著一身塵土疲憊歸來時,那氣氛更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直到一名錦衣衛的身影,如同一道利箭般穿過庭院,直奔後堂。
他腳步急促,臉上卻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報——!」
書房內,千戶周明軒正端著茶盞。
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但茶水表面細微的漣漪,暴露了他內心的震動。
聽著手下錦衣衛將南城賈府發生的一切,言簡意賅地匯報完畢。
擒獲歡喜禪宗妖僧妙樂。
抓捕從犯富商賈正初。
起獲贓物引星砂。
人贓並獲!
周明軒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眸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你是說,裴雲早就料到劉莽追的是誘餌?」
「回大人,卑職不知裴大人如何得知,但行動前,裴大人確實判斷賈府才是關鍵。」
那錦衣衛躬身道,語氣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敬畏。
周明軒沉默片刻,揮了揮手。
「知道了,將人犯和證物妥善看管,報於洛大人。」
「是!」
錦衣衛領命退下。
書房內只剩下周明軒一人。
良久,嘴角才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
「裴雲……」
他原本以為,洛青衣提拔這個廢人,不過是念及舊功,做個姿態。
把司天監的案子丟過去,也有幾分試探洛青衣底線,順便甩鍋的意思。
可現在看來……
是他看走眼了。
這小子手段比他想像的,要厲害得多,也詭異得多。
這小子是沒了修為。
可這腦子和手段,反倒比以前更像一把不見血的刀了。
衙門前院。
消息像長了翅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傳遍北鎮撫司。
劉莽剛一腳踹開自己值房的門,就聽到外面炸開了鍋般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南城那邊,裴百戶把司天監丟的東西給找回來了!」
「真的假的?那位百戶喝茶聽曲睡女人還行,破案不太行吧?」
「千真萬確!人贓並獲!」
「劉百戶追的是假的!聲東擊西!真正的妖人早被裴百戶的人按在賈府了!」
「聽說,裴百戶壓根就沒挪窩,就在茶樓喝茶呢,指揮若定,就把事兒給辦了。」
劉莽猛地轉身。
幾步衝出值房,一把揪住一個正在唾沫橫飛的總旗衣領。
他雙目赤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頭被激怒的蠻牛。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那小旗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重複了一遍。
劉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鐵青。
他追了半天,累得跟狗一樣。
結果發現追的是個空包裹,裡面塞滿了石頭和不值錢的香料,那點能量波動根本就是偽造的!
想起了出發前,裴雲那小子在茶樓上悠哉喝茶的模樣。
想起了自己還暗自嘲笑對方擺爛等死。
「他娘的!」
劉莽猛地推開那總旗,胸膛劇烈起伏。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嫉恨,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臟。
指揮若定……
喝茶……
這幾個字,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劉莽臉上。
劉莽的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最後變得鐵青一片。
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牙齒咬得嘴唇都快滲出血來。
「裴雲……我跟你沒完!」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怨毒無比。
周圍的錦衣衛看著他這副模樣,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霉頭。
而那些前幾日還在議論裴雲「擺爛」的總旗、校尉們。
此刻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懷疑,震驚,然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敬畏。
一個沒了修為的百戶,彈指間破了北鎮撫司都認定為死案,司天監都束手的案子?
這份能耐,已經不是「手段」二字能形容的了。
北鎮撫司衙門裡,關於裴雲的議論,已經徹底變了風向。
「這裴大人……以前真是小看他了。」
「這叫真人不露相。」
「以後眼睛放亮點,這位爺邪乎得很!」
竊竊私語聲中,關於裴雲「深藏不露」、「手段通天」的議論,如同藤蔓般悄然蔓延開來。
裴雲這個名字,在北鎮撫司,真正蒙上了一層神秘色彩。
……
司天監,玉衡樓。
高樓聳入雲端,仿佛伸手便可摘星辰。
樓內,星輝如瀑,映照著幾位身著素白星紋道袍的身影。
為首的女子,正是星官雲微。
正與幾位師兄圍坐,探討星學奧妙。
縱然那座關乎國運的大陣因引星砂失竊而停擺。
但基本的觀星卜運,對他們這些司天監的星官而言,並非難事。
「師兄們,近日星象,怕是有些不寧靜。」
雲微輕聲道,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
一位鬚髮微白,眼神卻依舊清澈如少年人的師兄點頭,捻著長須:
「不錯,帝星晦暗不明,紫微宮隱有煞氣東來,京城這方天地,似有風雨欲來的徵兆。」
另一位面容方正的師兄接口道:
「福禍相依。」
「星象越是混沌,於我等修士而言,未必不是一場砥礪道心的大機緣。」
「看透這亂象,方能窺得幾分天意真容。」
幾人簡短交流著星學修行心得,言語間自有清高與玄妙。
司天監的獨特修行之路,本就是於這紛亂世間尋那一線天機。
這時,那鬚髮微白的師兄話鋒一轉,看向雲微:
「對了,雲微師妹,前幾日你去北鎮撫司,與那些錦衣衛接洽引星砂失竊一事,進展如何?」
提起錦衣衛,雲微那張素來清冷的俏臉,忍不住就皺了皺眉。
腦海里閃過那個姓裴的百戶。
嘴角總是掛著的那抹似笑非笑,讓她分外不舒服。
「三日過去,並無進展。」
雲微低垂眼帘。
「那位負責此案的百戶油嘴滑舌。」
「大師姐也不知如何想的,竟說此事或可借錦衣衛之力……」
「我司天監何須與這等人打交道?」
在司天監眼中,錦衣衛不過是朝廷鷹犬,行事粗鄙。
與他們這些窺探天機的修士,根本是雲泥之別。
最初他們是打算憑藉司天監自身之力尋回「引星砂」的。
只是那位極少露面、神秘莫測的大師姐,卻罕見地露面。
建議可將此事通報錦衣衛,讓他們協同查辦。
「十日期限……」
雲微搖搖頭,語氣篤定。
「依我看,便是給他們一個月,也未必能摸到半點頭緒。」
「最後或許還是要靠我司天監自己收拾爛攤子。」
雲微頓了頓,忽然想起周明軒當時的態度,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幾分不解。
「不過,那位周千戶倒是對那百戶頗為客氣,還說什麼『洛大人都對其極為看重』。」
「洛大人?」
幾位師兄聞言,幾乎是異口同聲,臉上都露出了訝異的神色。
雲微愣住了。
「師兄們認得這位洛大人?」
「莫非是北鎮撫司的洛青衣?」
鬚髮微白的師兄沉吟道,語氣帶著幾分鄭重。
雲微有些訝異:「聽那周千戶的口氣,這位洛大人似乎在北鎮撫司地位極高。」
「何止是地位極高……」
鬚髮微白的師兄笑了笑,帶著幾分感慨解釋道。
「雲微師妹你入監時日尚短,有所不知。」
「北鎮撫司的那位洛青衣洛鎮撫使,可不是尋常人物。」
方臉師兄接過話頭,聲音低沉:
「京城天驕如過江之鯽,簪纓世家的國公世子,皇親國戚,正道秘傳弟子,哪個不是眼高於頂?」
「可要說這年輕一輩里,真正能壓得同輩抬不起頭的,掰著手指頭也數得出來那麼幾位。」
「北鎮撫司的洛青衣,算一個。」
「咱們司天監的大師姐,算一個。」
「還有那執掌四海商會半壁江山的年輕女掌舵,也算一個。」
他頓了頓,目光悠遠,仿佛看到了那幾道卓然的身影:
「這三位女子,並稱京華三姝,風華絕代,力壓無數鬚眉。」
「能與她們隱隱相提並論的,或許也只有琅琊學宮那位號稱『百年難得一見』的年輕祭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