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花言巧語?
這位長腿上司,話裡頭似乎有點別的意思?
是擔心他被秦蘭妃那樣的商場女強人籠絡了?
還是單純的提醒?
他心裡暗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洛大人放心,我這人,向來只認實打實的好處。」
「光憑嘴皮子,可打動不了我。」
他裴雲,從來不是個肯吃虧的主兒。
洛青衣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滿意地點點頭,換了個話題。
「你對這次四海商會的事情,怎麼看?」
「按理說,區區一個清水劍宗和七殺堂,還不至於讓秦蘭妃如此束手束腳,甚至需要借外力來解決。」
裴雲聞言,神色也正經了幾分。
他沉吟片刻,組織著語言。
「四海商會,早些年不過是京城裡一個二流商會。」
「能短短數年,發展到如今放眼整個大贏仙朝都算頂尖的規模。」
「秦蘭妃居功至偉,這點毋庸置疑。」
「但問題也出在這裡……」
裴雲手指沾了點茶水,在桌面上輕輕畫著圈。
「我查過,秦蘭妃當年帶著商會崛起時,靠的是八面玲瓏,兩不得罪的策略。」
「儘可能團結一切能團結的力量,不得罪任何一方勢力。」
「這在商會弱小時,是明智之舉,能最大限度地避免衝突,積累資本。」
「但時移世易,如今的四海商會,已非吳下阿蒙。」
「論財力,放眼整個大贏仙朝,也是排得上號的龐然大物。」
「可它的地位,卻與其財力嚴重不符。」
「這就導致,它在江湖和各方勢力眼中,依舊是個『誰都可以捏一把』的軟柿子。」
「連小小的七殺堂,都敢騎在它頭上撒野,清水劍宗也不把它放在眼裡。」
裴雲抬眼看向洛青衣,目光銳利。
「空有實力,卻無與之匹配的地位和威懾力。」
「這便是秦蘭妃如今困境的根源。」
「並非她應對不了清水劍宗和七殺堂,而是她內心在掙扎。」
裴雲看向洛青衣,目光銳利。
「她在猶豫,是否要改變過去賴以成功的策略,為四海商會這艘巨輪,重新確立航向。」
「是繼續當一個誰都不得罪的老好人,還是亮出獠牙,展現與其財富相匹配的實力與地位。」
「說白了,就是路徑依賴。」
「這次所謂的麻煩,不過是她內心猶豫的外在體現罷了。」
裴雲端起茶杯,將最後一口茶飲盡。
「秦蘭妃不是蠢人,就算我不插手,她遲早也會想明白。」
「我這次出手,不過是順水推舟,看看能不能賣她個人情。」
洛青衣聽完,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
這傢伙……
看問題的眼光,確實毒辣。
尋常人只看到江湖仇殺,商會糾紛。
裴雲不僅看透了事情的表象,更洞悉了秦蘭妃內心深處的掙扎與權衡。
這份洞察力,著實驚人。
「分析得不錯。」
洛青衣由衷贊了一句。
她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懶散,實則心思玲瓏剔透的下屬。
心中那份欣賞,又濃了幾分。
……
裴雲從洛青衣的公房出來,伸了個長長懶腰。
今日收穫頗豐,心情尚算不錯。
「身在公門心在野,自在逍遙才是真。」
裴雲哼著小曲,盤算著是先去白帝樓尋芸娘聽聽新曲,還是回小院繼續參悟那《太上仙章》。
正思忖間,於迴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人。
來人身著錦衣衛千戶官服,面容方正,一張嚴肅國字臉。
對於此人,裴雲並不陌生。
北鎮撫司三位千戶之一,趙廉。
只是這位趙千戶平日裡一向以沉穩持重著稱,此刻卻面帶幾分難以掩飾的憂色。
他見了裴雲,只是略一點頭,便徑直朝著洛青衣的公房快步走去。
裴雲挑了挑眉。
這趙千戶是遇上什麼棘手事了?
洛青衣的公房內。
「大人。」
趙廉躬身行禮,神色凝重。
「趙千戶,何事如此匆忙?」
洛青衣的聲音清冽,帶著一絲上位者的沉靜。
趙廉沉聲開口:「洛大人,卑職麾下一名百戶,今晨辦案時遇到些麻煩。」
他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
原是趙廉手下一位姓王的百戶,在追查一樁案子時,查到京中威遠將軍的幼子李鈺私下倒賣軍械。
雖數量不多,但也觸犯了我大贏律法。
王百戶依律辦事,欲將其帶回北鎮撫司問話。
不曾想那李鈺竟是個刺頭。
仗著家世非但不從,反而突然出手,打傷了王百戶及兩名校尉。
洛青衣眉頭微挑。
「區區一個將門子弟,也敢在我錦衣衛頭上動土?」
「那李鈺,如今在何處?」
趙廉苦笑一聲。
「這便是此案棘手之處,否則也不至於驚動大人。」
「那李鈺打傷人後,竟一溜煙躲進了羽林軍營。」
「羽林軍?」
聽到此處,洛青衣隱約知曉了為何趙廉會來此處。
「他與軍方有牽扯?」
「是。」趙廉嘆了口氣。
「袒護他的,是神策府一位少年郎將,名喚衛錚。」
「衛錚……」
洛青衣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似有所思。
趙廉補充道:「此人年歲不大,據聞天資極高,在神策府年輕一輩中頗受看重,背景也不簡單。」
「他言辭強硬,聲稱李鈺是他表弟,受了驚嚇,不容我等帶人。」
神策府,大贏仙朝軍方在京城的最高統御機構,直屬兵部尚書節制。
其核心職責便是京畿宿衛,拱衛京城安危。
錦衣衛與神策府,分屬文武兩大系統。
前者監察百官,後者拱衛京畿。
本該井水不犯河水。
但仙朝這兩大暴力機關之間,歷來摩擦就沒斷過。
神策府自恃禁軍,地位超然,常看不起錦衣衛這些「鷹犬爪牙」。
錦衣衛雖號稱「與天同在」,緹騎四出,百官側目。
但也認為神策府驕兵悍將,目無王法,也時常想找機會敲打一番。
「卑職已派人盯緊了羽林軍營,確保那李鈺不會暗中潛逃。」趙廉道。
「只是若要從軍營中拿人,恐非易事,故此前來請大人示下。」
洛青衣眸光微凝。
神策府的驕兵悍將,可不是那麼好打交道的。
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若處理不好,輕易便會上升為兩個強力衙門間的摩擦。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通報聲。
「啟稟大人,周千戶求見。」
「讓他進來。」洛青衣道。
不多時,周明軒步入公房,先行禮。
「洛大人,趙千戶。」
洛青衣看了他一眼。
「周千戶來得正好,有一樁事,你聽聽。」
她簡明扼要地將趙廉所報之事複述了一遍。
周明軒聽罷,眉頭亦是微微一皺。
「神策府……這確實有些難辦。」
他眼珠一轉,似是想到了什麼,目光在趙廉和洛青衣之間逡巡片刻。
「洛大人,卑職倒是有個人選,或許可以一試。」
「哦?」
洛青衣示意他說下去。
周明軒清了清嗓子。
「卑職下屬百戶劉莽,早年曾在西境邊軍效力過數年,對軍中那一套,想來比我等更為熟悉。」
「讓他去與那衛錚交涉,或許能有用。」
「畢竟軍伍出身之人,彼此間或許更容易說上話。」
趙廉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終究沒有開口反對。
劉莽那廝雖然魯莽衝動,可一身武勇確實不俗,在軍中也算有些資歷。
說不定真能行?
洛青衣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也好,你去將劉莽叫來。」
周明軒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