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描窗到硯池,狸奴酣臥亂書堆。侍兒莫報晨妝客,猶有梨雲一片飛。
以往在干清宮的時候,一般情況下雞一打鳴,「大明舉重冠軍,帝國的掌舵者」朱翊鈞就得早早起床誦讀功課,拋開身份來看,就這種勤奮的勁頭換做尋常人家,無不令家中老翁老母讚嘆一聲:「孺之可教也!」。
但在大明皇室中,早起晚睡那是再尋常不過了,今人就是學的古人,一貫講究的是孩子的教育要從小抓起!
之前李太后為了有效監督皇帝的學習,甚至搬到干清宮就寢,一度讓朱翊鈞叫苦不迭。
所幸的是紫禁城著了大火,朱翊鈞趁機搬來了西苑,學起了他的道君爺爺,想幾時睡就幾時睡,想幾時醒就幾時醒!
因為昨天在西苑召開了廷議,晚上回宮之後朱翊鈞又處理了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奏疏,所以將在丑時後半段才睡得覺,因此今日未按既定時間起床。
「來人!」
朱翊鈞極不情願的坐直了身子,慵懶的伸了個懶腰。
「萬歲爺,有什麼吩咐的嗎?」
朱翊鈞瞥了一眼滿頭白髮的張宏,問道:「幾時了?」
張宏是朱翊鈞特意吩咐讓他留值萬壽宮的,按道理來說,之前這種差事兒一直是由孫海負責的。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也不知道是怎麼情況,小皇帝突然讓張宏與孫海實行輪流值班制,所以今日值班的就是司禮監掌印張宏。
「萬歲爺,還有一刻便是巳時了。」
張宏見朱翊鈞終於醒了,趕緊伸手照顧內臣女官上前服侍皇帝穿衣洗漱。
朱翊鈞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任由宮女們為他脫衣解帶換上繡金龍的常服。
「大伴,今日有什麼要緊的奏本嗎?」皇帝接過熱毛巾敷臉,聲音還帶著幾分晨起的沙啞。
朱翊鈞想著如果沒有什麼特別要緊事的話,他就準備出門晨練去。
畢竟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張宏捧著盥洗盆在旁邊,躬身答道:「回萬歲爺,內閣又送來了不少奏疏,老奴已命人整理妥當,放在御案上了。其中有兩份加急的奏疏,一份是兵部關於京營械鬥的善後處置,另一份是遼東總兵李成梁請餉的奏疏,還有……」
京營械鬥的善後處置,以張居正做事的雷霆風格來看想必早已和兵部議好了後續事宜,自己只不過看一眼,象徵性的硃批一下罷了。
遼東李成梁請餉也是再正常不過了,今年開始各地將會越來越冷,草原上蒙古諸部自然不好過,肯定會來大明邊疆打打秋風,劫掠一番,到時肯定會多多少少會發生戰事。
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確實是一件急疏。
朱翊鈞一邊聽著張宏匯報一遍心中尋思,突然張宏說話戛然而止,朱翊鈞不由皺眉看向他:「還有什麼?」
「是幾個國戚勛貴還有朝中七名御史以及六部堂官還有各地一些府吏上疏彈劾張閣老的奏疏。」
朱翊鈞正由宮女系著玉帶,聞言動作一頓,冷笑了一聲:「這些人不約而同的一起上了奏疏,怕不是巧合吧?」
這種結黨營私的導火線,張宏自然不敢應答,於是沉默不語。
既然是內閣遞進來的奏疏,說明張居正已經過目,他已經知道了這些人彈劾他,也不知道他會怎麼想?
想到這,朱翊鈞隨即又問道:「張先生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張宏答道:「張閣老昨夜在內閣值房忙到三更天,今早天不亮就進宮了,這會兒正在值房裡批閱奏本呢!」
朱翊鈞點點頭,忽然瞥見窗外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匆走過。
「得,又來奏本了!今天看來晨練計劃要泡湯了!」
張宏順著皇帝的視線望去,見孫海抱著一摞奏本小跑著進來放在了御案上:「萬歲爺,內閣又送來了一些奏疏!」
朱翊鈞沒有接話,轉身走到御案前,隨手翻開幾本奏疏。第一本是漕運總督王宗沐上報漕糧延誤的事。當他翻開第二本時,臉色頓時陰沉下來——這赫然又是一本彈劾張居正「專權擅政」的奏疏。
「啪!」
朱翊鈞猛地合上奏本扔在了地上,嚇得周圍宮女太監齊刷刷跪了一地。
「這些人真是好大的膽子!
「朕的老師日夜為國操勞,這些人倒好,不思報效朝廷,反倒結黨攻訐!」
張宏跪在地上,見朱翊鈞面色鐵青,額角青角爆起,趕緊小心翼翼地勸道:「萬歲爺息怒,保重龍體要緊......」
「息怒?」朱翊鈞冷笑一聲,眼中怒火更盛,「元輔張先生推行新政,京營裁撤冗員,哪一件不是為了大明江山?這些蛀蟲,分明是怕動了他們的利益!」
朱翊鈞怒火未消,又隨手翻開幾本奏疏。忽然,一份聯名奏疏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見上面赫然寫著:
「臣張四維、王錫爵謹奏:為元輔張居正辯誣事。竊見近日有奸佞小人,構陷元輔,誣以專權擅政之罪。臣等伏惟元輔夙夜在公,鞠躬盡瘁,裁撤京營冗員,實為節用愛民之舉。今有宵小之徒,結黨營私,欲阻撓新政,其心可誅......」
朱翊鈞讀至此,眉頭稍展,冷笑道:「總算還有明白人。」
自己也不知道張四維和王錫爵為啥會突然冒出來替張居正辯白,官場上一般講究的是個和光同塵,大家要進一起進,要退一起退,要彈劾誰就一起彈劾誰,尤以門生故吏為重。
這幫御史和堂官一起上奏彈劾張居正就是這個道理,這些人隨便提出來一個明眼人都知道他不是前首輔高拱的門生就是他的好友。
當然,這其中也得看地位身份,張四維和王錫爵若是內閣閣臣那說話自然有分量,也自然有和這幫言官論道,和六部堂官扳手腕的實力。
若再不濟是個六部堂官倒也說得過去,雖說不能穩壓一頭,但五五開還是有的。
但眼下張四維和王錫爵兩人的分量在這幫人眼裡實在是不夠看,一個是詹事府詹事,一個是右春訪掌事,這兩人是怎麼敢跳出來公然與士林為敵,替張居正辯白的?
想一想無非就是有利可圖罷了。
商人無利不起早,官場也是如此。
如今張居正柄國執政,手裡握著生殺大權,這時候若是能討好張居正,無疑能為自己的政治生涯能度上一層金,填上一層保障,也不無可能被張居正提拔,從此一飛沖天。
但張四維這個人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心,自己比較噁心他。
歷史上,張居正與張四維就是農夫與蛇的故事。
因為當時張四維的親家楊博、以及自己的舅舅王崇古都對張居正的新政頗有微詞,張居正為了賣個人情,討好二人,將張四維提為內閣閣臣。
但張四維上台之後,可謂是將小人做到了極點,他表面上對張居正言聽計從,表現出一副惟你馬首是瞻的樣子。
但張居正一去世,張四維立馬就開始了對張家的清算行動。
這一切完全出乎當時所有人的意料,甚至連張居正的長子張敬修都覺得匪夷所思,以至於後來只能在遺書里控訴張四維的背信棄義。
至於王錫爵也是,史書曾說張居正奪情期間,拿著刀駕著自己脖子給王錫爵跪下,試圖讓他理解自己的一番苦心。
不管如何,在如今這個朝局情形,既然能站出來敢替張居正辯白,多多少少還是有骨氣的。
朱翊鈞心裡尋思了一會兒,正欲細看,忽又翻到一份奏疏,竟是張居正親筆所寫。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工整的小楷寫道:臣張居正謹奏:
臣聞古之賢者,功成身退,知止不殆。今臣蒙陛下殊遇,委以機務,一載於茲,雖竭駑鈍,而才力有限,政多闕失。
近者群議沸騰,指臣專擅,臣雖自省無他,然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恐傷聖明之聽,有累陛下知人之明。
臣本寒微,幸際昌辰,得侍講幄。
陛下沖齡踐祚,臣荷託孤之重,夙夜戰兢,如履淵冰。
迨來考成法行,雖稍裨國計,而怨謗叢生。
臣每思韓琦「小人怨詈,豈足恤哉」之語,然位極人臣,寵逾涯分,震主之威,自古所忌。
比者京營之議,裁汰冗濫,本為節餉練兵,而勛戚譁然,交章劾奏。
臣非敢固執己見,實慮姑息養奸。
然議論紛紜,漸成門戶,若使朝堂水火,非社稷之福也。臣請避位以息紛囂,譬如去薪止沸,則浮議自消。
伏乞陛下憐臣犬馬之誠,准臣致仕歸鄉,以全晚節。臣不勝戰慄待命之至..…」
不愧是從小就有著大明神童之稱的張居正,連致士回家的奏疏都寫的這麼好…
朱翊鈞讀罷,拍案而起:「胡鬧!」
他來回踱步,怒道:「元輔張先生這是何意?難道朕是那等聽信讒言的昏君不成?」
張宏見狀,連忙勸道:「萬歲爺息怒,張閣老想必是見彈劾者眾,為避嫌才......」
「避什麼嫌!」朱翊鈞打斷道:「倘若朕連股肱之臣都保不住,還當什麼皇帝!」
「你去,傳朕旨意,即刻召元輔張先生入宮覲見!」
張宏剛要應聲,朱翊鈞卻又擺手道:「且慢!」沉吟了片刻,提筆在張居正的奏疏上硃批道:
「卿忠勤體國,朕所深知。今宵小構陷,朕必為卿做主。致仕之請,斷不准允。著即安心任事,勿復再辭。」
雖然朱翊鈞能看出張居正這是以退為進,這麼一個喜愛權力,一心匡扶國家,實現自己心中抱負的工作狂人,哪能說不干就不幹了。
但是以如今情形來看,張居正卻不得不這樣做,但自己卻不能不懂。
原來就在昨日,王錫爵在張四維府上兩人商量替張居正辯白的同時,譚綸與王國光也一併來到了內閣值房。
張居正正伏案批閱奏章,聽到急促的腳步聲抬起頭來,見是兩位心腹同僚,眉頭微蹙。
「子理、汝觀,何事如此匆忙?」張居正放下毛筆,示意二人入座。
譚綸顧不得寒暄,直接說道:「太岳,大事不妙。高拱餘黨近日頻頻出入武清伯府,恐有異動。」
王國光緊接著補充:「下官剛從戶部得到訊息,魏學曾昨日也秘密會見了王希烈,兩人密談至深夜。今日一早,王希烈便去了成國公府。」
張居正的自然知道譚綸所指的高拱餘黨是誰,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沉默片刻後問道:「可有確切證據?」
譚綸知道張居正做事一向謹慎,所以他早有準備,只見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這是武清伯府上一個家丁的供詞。他因賭博欠債,被我的人收買。據他所說,李偉近日召集了京中多位勛貴密議,揚言要給你點兒顏色看看。
張居正接過信函,細細閱讀,臉上面容越來越冷峻。讀罷,他將信函置於燭火上焚毀,看著紙張化為灰燼,才緩緩道:「京營裁撤動了他們的利益,他們這是要反撲了。」
譚綸憂心忡地說道:「太岳,此事非同小可。武清伯畢竟是太后生父,若他與高拱餘黨聯手,恐怕...」
「恐怕什麼?恐怕仆向高肅卿一樣被致士回家?
王國光說道:「元輔,眼下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依我之見,不如以退為進。」
張居正挑眉:「哦?汝觀有何高見?」
「上疏請辭。」王國光一字一頓道:「一來可試探皇上和太后的態度;二來可讓那些跳樑小丑盡數浮出水面;三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張居正一眼,「可顯元輔無私為國之心,堵住悠悠眾口。」
譚論聞言一驚:「這...太過冒險了吧?萬一皇上准了...」
張居正卻突然笑了:「子理多慮了,皇上年幼聰慧,太后深明大義,豈會因幾個勛貴和言官的聒噪就動搖?仆看汝觀這招以退為進就不錯,仆現在就寫奏疏……
且說朱翊鈞批完奏疏後,合上奏本對張宏說道:「彈劾張先生的所有奏疏全部留中不發,你且將朕批覆的奏本即刻親自送到內閣,命六科謄抄一份,發往通政司,公告天下。」
張宏領旨前腳剛走,朱翊鈞又對孫海說道:「傳朕口諭,命張鯨和朱希孝進宮來見朕。」
…………
感謝書友20240310131707306投來的三張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