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一過,也就意味著年關的腳步更近一步,臘月里的北京城到底與往日不同。
連著幾日晴好的日頭,將前些時日的積雪曬化了七八分,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映著冬日難得的暖陽,反倒透出幾分亮堂氣。
各條大街小巷彷佛一夜之間活泛了過來,人聲、車馬聲、叫賣聲混雜在一起,蒸騰起一股子熱烘烘的年味兒。
尤其是崇文門、朝陽門這幾處通衢要道,從五更天就開始堵。
運年貨的騾車、驢車排成了長龍,趕車的漢子們抄著手,跺著腳,嘴裡撥出白汽,互相打著招呼,抱怨著這年關的稅卡盤查愈發嚴了,那是因為張居正推行「考成法」後,稅課司的官吏不敢再如往年那般懈怠。
車上滿載著關外的皮毛、遼東的參茸、南邊的綢緞、蘇杭的糕點、景德鎮的瓷器,還有一筐筐凍得硬邦邦的黃河鯉魚、一扇扇宰殺好的肥豬……都是趕著送進京里,供各家官員府邸、商鋪年下支用的。
皇城腳下的棋盤街、燈市口、城隍廟街,更是摩肩接踵,人流如織。
兩旁店鋪早已將最時興的貨色擺了出來,綢緞莊掛出了簇新的「遍地錦」、「宋錦」,顏色鮮亮得晃眼。
香蠟鋪子飄出混合著檀香、麝香的濃鬱氣味,紙馬鋪門前堆滿了紅艷艷的門神、灶馬、桃符、年畫。
小販們則是挑著擔子,其中有吹糖人的、賣空竹的、蘸冰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孩子們穿著新絮的棉襖,臉蛋紅撲撲的,在人群里鑽來鑽去,盯著那些玩意兒眼睛發直。
偶爾有勛貴之家女眷的轎子經過,前呼後擁,引得路人紛紛側目避讓,那轎簾縫隙里飄出的暖香,與街上乾冷空氣中浮動的塵土、食物香氣混在一處,構成北京城臘月特有的味道。
就連往日裡顯得有些肅殺的宣武門外菜市口,這幾日也因年集而變得喧鬧異常。
四鄉八鎮的農戶挑了自家產的乾果、活雞、醃菜來賣,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氣和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市井風情別有一番味道。
與北京城這派鮮活喧騰的市井氣象相比,位於內城黃金地段的武清伯府,則是另一番煊赫熱鬧的光景。
府邸朱漆大門前,兩尊石獅子披紅掛彩,威武中透著喜慶。
門楣上早已懸掛起四盞碩大無比的絹絲紅燈籠,上面金粉描摹著「福祿壽喜」的圖樣,在冬日暖陽下熠熠生輝。
府內更是張燈結彩,忙而不亂。
管家帶著數十名僕役,正指揮著人手布置庭院廊廡。小廝們踩著梯子,小心翼翼地將新寫的桃符掛在各院門廊;丫鬟們則捧著簇新的猩猩氈門帘、大紅撒花椅袱,穿梭於亭台樓閣之間,更換下舊的陳設。
院子裡,幾個心靈手巧的婆子正將剪好的「年年有餘」、「五穀豐登」等吉祥圖案的窗花,貼在擦拭得一塵不染的明瓦窗欞上。
武清伯李偉一身簇新的寶藍色團花湖綢直綴,外罩一件玄色漳絨坎肩,頭上戴著暖耳的貂皮帽子,滿面紅光,揹著手在庭院中踱步巡視。
他這幾日可謂意氣風發,自覺扳倒張居正已是十拿九穩,想到那礙眼的張居正即將失勢,自己到時候不僅在勛貴圈子裡威望大漲,往後在宮裡宮外行事也更加暢快,李偉心頭頓時就如三伏天喝了冰鎮酸梅湯般的舒坦。
「老爺,您瞧這『鶴鹿同春』的彩繪,放在影壁這兒可還氣派?」一個清客相公湊上前,指著剛剛請畫工完成的影壁彩繪,諂笑著問。
武清伯李偉本就是泥腿子出生,哪裡懂得什麼彩繪藝術?
他眯著眼叮了一會兒,撓頭問道:「畫的倒是不錯,有何用意?」
清客一聽趕緊上前兩步,指著影壁說道:「老爺您仔細看看,那仙鶴振翅,瑞鹿回眸,色彩斑斕,此乃寓意吉祥!
李偉一聽不由得滿意地點點頭,嗓門洪亮地笑道:「好,好!就得有這個氣勢!過年嘛,圖的就是個喜慶、興旺!」他隨手從腰間荷包里摸出一塊碎銀子,丟給那清客,「賞你的,讓下面的人都沾沾喜氣!」
「哎呦!謝老爺賞!」清客忙不迭地接過,臉上頓時笑開了花。
這時,另一位與他交好的勛貴,也是他的牌搭子,駙馬都尉許從誠搖著一把紫檀木骨扇,笑呵呵地走了過來:「李兄,看你這府上布置的,真的是花團錦簇,富貴逼人啊!今年這個年,怕是比往年更要熱鬧幾分嘍!」
李偉聞言,更是得意,捋了捋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須,哈哈一笑:
「許賢弟說笑了!咱們這些人家,過年不就講究個排場?今年這年,註定是個好年!去了塊心病,往後咱們的日子,那才叫真正的舒心暢快!」
許從誠自然知道李偉口中所說的這塊心病是誰,他立馬會意,用扇骨輕輕敲了敲掌心,低聲道:「聽說……宮裡那邊,太后娘娘已然動怒,皇上也有些頂不住了?彈劾的奏疏,可是雪片似的往宮裡飛啊。」
李偉胖乎乎的臉上笑容更盛,帶著幾分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賢弟放心,宮裡自有分寸。那張宏,收了咱的金壽桃,總得辦點實事。太后那邊,嘿,畢竟是親父女,血脈連著筋呢!
皇上再怎麼說,也得聽他娘的!張居正這回,是觸了眾怒,跋扈過頭了!
裁撤京營?動到咱們頭上,那就是自尋死路!」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不由得又提高了些,引得附近幾個忙碌的僕役都偷偷側目。
「李兄高見!」許從誠奉承道,「等過了年,朝局定然又是一番新氣象。到時候,還得仰仗李兄多多提攜啊!」
好說,好說!」李偉大手一揮,意氣風發,「咱們都是自己人,有福同享!等這事兒了了,我在府里擺上三天流水席,咱們哥幾個好好樂呵樂呵!」
辰時已過,武清伯府門前車馬漸稠。
各色青綢小轎、華蓋馬車絡繹不絕,門房唱名聲此起彼伏,忽聽得門外一聲格外響亮的通傳:
「鎮國公、錦衣衛都督朱爺到——」
滿堂喧譁霎時一靜。
李偉心頭劇震,胖臉上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
今日這場私宴自己雖然宴請了二十多位勛貴,但其中地位最高還屬是朱希孝,他是開國元勛朱能之後,不僅是當朝一品國公,更是皇帝最信任的武臣之首,他的到來無疑給今日這場私宴添了最重的一筆註腳。
「快!開中門!」李偉慌忙整理衣冠,連聲催促左右,「快,都隨我出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