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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戰前會議(上)

2026-10-20 02:44:51 作者: 秦汌

  董狐狸把那柄解手刀從桌面上拔出來,又隨手往羊肋骨上一划,切下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肉,塞進嘴裡嚼得滋滋有聲。

  「巴扎黑,你記住了,」他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說,「這世上最難對付的人,不是力氣比你大的,也不是刀比你快的,而是你根本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往哪兒走的人,戚繼光就是這樣的人。」

  文官打仗比較拘泥於死理,甚至可以說更在乎自己的羽毛一些,他們不是賭徒,不會冒險,遇到事情都會秉持原則,進行一層一層上報。

  雖然這種風格可以討得上面領導歡心,但往往也會因為貽誤軍機而不能擴大戰果。

  起碼這種情況對付草原遊牧民族不是很有利,遊牧民族來去匆匆,等你上頭指示下來,他們早已劫掠一番逍遙自在去了。

  巴扎黑皺著眉頭道:「阿布的意思,咱們趁他剛到任,立足未穩,先動手?」

  董狐狸沒有說話把矮几上的碗碟往旁邊一推,騰出了一塊空處。

  然後用手指沾了沾馬奶酒,在桌面上畫了幾道彎彎曲曲的線,說道:「動手是要動手的,但不能蠻幹。

  你看,這是灤河,這是長城。

  咱們往年動手,都是從喜峰口、青山口這幾個口子往裡鑽,鑽進去搶完就跑。

  明軍追出來,咱們就往草原深處引,引到灤河上游的這片河灘上,他們的步軍就廢了一半,騎兵追上來又不敢深入,只能幹瞪眼。」

  旁邊那個胖將領插嘴道:「台吉,這回咱們打哪幾個口子?」

  董狐狸搖了搖頭,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這回不打口子。」

  眾人都愣了。

  董狐狸示意手底下將領都的緊些,他們也知道這是要布置作戰計劃了。

  只見董狐狸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大圈,把長城沿線的幾個鎮子全都圈了進去:

  「這回咱們分散打,小股人馬分成五路,同時襲擾古北口、牆子嶺、馬蘭峪、董家口、冷口,每一路都不戀戰,殺進去搶一把就跑。

  明軍那邊分兵駐守,一個口子一個參將,彼此之間誰也顧不上誰。

  等他們把各路急報送到譚綸的案頭,這個老書生就得頭疼了,因為他分不清哪一路才是咱們的主力。」

  巴扎黑眼睛一亮:「然後咱們再集中兵力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聰明。」董狐狸滿意地看了兒子一眼,「等明軍被咱們牽著鼻子在各處救火,累也累死了。

  到那時候,咱們的主力在喜峰口外集結,一舉破關,衝進去直奔遵化。

  遵化是薊鎮的糧倉,拿下遵化,老子就能在明國腹地過一個肥年。」

  在座的將領們一聽這話,眼珠子都亮了,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

  對他們來說,提前準備好過冬的物資才是王道,這幾年隨著明軍圈子收緊,邊關人口越來越少,他們每一個冬天都很難熬。

  草原上群雄並立,董狐狸部只能想方設法的夾縫生存。

  

  董狐狸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壓低聲音說道:「但這回的關鍵,不在搶多少東西,而在試。」

  巴扎黑不解,問道:「試什麼?」

  董狐狸眯起眼睛,回道:試這個譚綸的深淺,他不知道我在哪兒有多少人,我也不知道他手裡有幾張牌。

  所以頭一撥襲擾,是試探,如果他的反應慢,各路人馬排程混亂,那就說明明軍這次準備的不是很充分,咱們後面的仗就好打了,可如果他的反應快得不合常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那咱們就得換個打法了。」

  巴扎黑追問道:「怎麼個換法?」

  董狐狸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你還記得青山口那一仗,戚繼光是怎麼打咱們的嗎?」

  這話瞬間把巴扎黑拉回了回憶,那一仗戚繼光提前埋伏了伏兵,然後詐敗誘他們追擊,然後伏兵突然四出,將他們攔腰斬為兩段,那一仗他們簡直被打的找不著北。

  董狐狸把杯中的馬奶酒一飲而盡,重重地往桌上一頓,說道:「所以,這次不管譚綸怎麼應對,咱們就一條鐵規矩,主力不見兔子不撒鷹。

  喜峰口外的伏兵,我親自帶。你們各路人馬,把明軍從城裡給我引出來,引到草原上遛遛彎。


  他們的騎兵不多,步軍追不上咱們,就只能在草原上兜圈子。

  兜上兩三天,人困馬乏,糧草不濟,自然就得往回撤。到那時候——」

  董狐狸抓起銀柄解手刀,往桌面正中央那道代表喜峰口的線上狠狠一紮:「咱們就在這裡,給他來個透心涼。」

  帳篷里的將領們轟然叫好,紛紛舉杯。

  ……

  與此同時,薊鎮。

  總督行轅暫時設在了薊州城內,原本是薊州兵備道的衙門,譚綸到任後便徵用了此地作為薊遼總督的臨時駐地。




  只見新任薊遼總督譚綸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面前鋪著一張三尺見方的薊遼邊鎮輿圖。

  而在他左右兩側各坐著幾員武將,左手邊第一位,是個身材中等、面容清瘦的中年將領,穿一身靛藍色武官常服,腰間系著一條獅蠻帶,坐姿筆挺如松,雙手平放在膝上,從頭到尾紋絲不動。

  這人便是大名鼎鼎的薊鎮總兵官戚繼光。

  戚繼光隨譚綸到薊鎮是六天前的事,此行他是奉了朱翊鈞密旨,行軍途中,沿途不張旗號,外人都以為京軍三萬是譚綸帶過來的。

  戚繼光到了薊州城後,他更是沒有住總兵衙門,而是悄悄住進了譚綸的行轅後院,除了譚綸本人和幾個心腹將領之外,整個薊鎮怕是沒人知道戚繼光已經到了。

  右手邊坐的是馬芳,這老將今年五十有五,身材卻還是魁梧得像一座鐵塔,滿臉橫肉,左臉頰上有一道從顴骨一直劃到下頜的刀疤,那是二十年前在宣府跟俺答汗的騎兵死磕時留下的。

  《明史》記載馬芳:臂力絕人,沉毅寡言,每戰常為軍鋒,輒先登。

  如今譚綸可謂自信滿滿,大明兩把尖刀目前都在他手裡。

  正所謂在其位謀其政,這兩天譚綸快速熟悉了一遍薊遼軍務,決定於今晚升帳議事。

  譚綸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率先開口道:「諸位都說說吧,董狐狸這回入寇是要準備打哪裡?」

  戚繼光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伸手指了指喜峰口的位置:「應該是喜峰口。」

  馬芳也站了起來,走到戚繼光身邊,歪著頭看了看那張輿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俺也覺得是喜峰口,但這傢伙肯定先到別處騷擾,把我們的人馬分散,董狐狸這老小子,滑得很。」

  譚綸點了點頭,目光在輿圖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向戚繼光:「元敬,你接著說。」

  戚繼光伸手指向喜峰口關城的位置,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董狐狸此番入寇,與往年不同,往年他是搶完就跑,不求占地,只求財物。

  但這一回,他的胃口恐怕不止於此。」

  馬芳眉頭一擰:「你的意思是,他想占遵化?」

  「不止是遵化。」戚繼光的手指在輿圖上往南滑動,停在了一個位置上,「遵化往南二百里,就是薊州。

  薊州是薊遼總督駐地,糧草、軍械、火藥,全都囤積於此。董狐狸如果拿下遵化,下一步必然是薊州。」

  聽完堂上眾將的神色都凝重起來。

  戚繼光繼續道:「董狐狸這個人,末將以前與他交手數次,深知他的用兵習慣。

  他從不打無利可圖的仗,也從不打沒有退路的仗。

  這次他敢把主力集結在喜峰口外,必然是算準了兩件事:第一,他認定譚督憲初來乍到,薊鎮防務尚未理順;第二,他認定末將還在京師,薊鎮沒有能與他正面對抗的人。」

  馬芳哼了一聲,冷笑道:「他算得倒挺美,看來還是老子沒有把他打痛,他倒不把老子放在心上。」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過後,戚繼光的手指在輿圖上依次點過古北口、牆子嶺、馬蘭峪、董家口、冷口五處關隘,繼續說道:「董狐狸這幾路兵馬,每一路都不會超過兩千人。

  他們的任務不是破關,而是製造混亂。

  各隘口的急報會在同一天送到這間屋子裡,到那時候,譚督憲面前擺著五份求援文書,每一份都說韃子大舉來犯,可每一份都說不清韃子的主力到底在哪兒。」

  譚綸端起茶盞,小抿一口:「分兵救援,則兵力分散,正中他的下懷;不分兵救援,則各隘口守軍獨木難支,萬一哪一處真的被突破了,百姓遭殃,責任在我。」


  戚繼光抱拳道:「督憲明鑑。」

  馬芳不解問道:「這老小子平常都小打小鬧,這次敢有這麼大的胃口?莫非他兵馬這次多的很?」

  戚繼光搖了搖頭:「肯定是狗仗人勢,所以薊鎮在布陣的同時,也要盯緊土蠻,韃靼各部。

  董狐狸分兵五路襲擾,看似精明,實則有一個致命的破綻。」

  「什麼破綻?」

  「他的五路兵馬同時動手,說明他必須在動手之前就把各路人馬的兵力、路線、時辰全部安排妥當。

  換句話說,他的行動計劃是提前定好的,一旦開始執行,就很難臨時更改。」

  戚繼光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眾將,「這就給了我們一個機會,我們也可以將計就計。」

  譚綸放下茶盞,目光微閃:「怎麼個將計就計法?」

  「各隘口接到襲擾急報後,照常抵抗,照常向薊州求援。

  督憲也照常派兵救援,一切都按照董狐狸預期的那樣去做。」

  戚繼光說到這裡,語氣忽然一轉道:「但是,救援的兵力只是做個樣子,真正的精銳,我們要提前部署在喜峰口兩側。」

  馬芳眼睛一亮,咧開嘴笑道:「俺明白了!你是想讓那老小子以為咱們中計了,等他主力衝進喜峰口,才發現咱們的主力也在喜峰口等著他!」

  戚繼光點頭道,「正是,董狐狸以為自己在暗處,我們在明處。

  可實際上,我們要讓他從頭到尾都蒙在鼓裡。

  他的五路襲擾部隊傳回去的訊息越多,他就越相信自己的計劃成功了。

  等董狐狸帶著主力衝進喜峰口的時候,他會以為明軍的主力正在幾百里外的各隘口疲於奔命,到那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才是那個鑽進籠子的人。」

  譚綸沉吟了片刻,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仔細端詳著喜峰口一帶的地形。

  堂上眾將也都屏息凝神,等著這位總督大人的決斷。

  過了半晌,譚綸轉過身來,面色沉靜如水,肯定道:「誘敵深入,將計就計,這個方略我准了。

  接下來,議一議具體的打法,元敬,你現在是薊鎮總兵,喜峰口的地形你最熟,你先說。」

  戚繼光應了一聲,將輿圖往中間拉了拉,讓眾將都能看清楚。

  他用手指沿著喜峰口關城往關內畫了一條線,停在距離關口約莫三里的位置上:「這裡叫石匣峪。」

  眾將紛紛湊近了看,從輿圖上看,石匣峪是喜峰口入關後的第一處開闊地,東西長約三里,南北寬約一里,兩側各有一道山脊夾峙,地勢呈喇叭口狀,但關口處極窄,越往裡越寬,到了石匣峪的盡頭,便是一片平坦的谷地。

  戚繼光說道:「石匣峪的地形,天生就是一個口袋。

  關口是袋口,兩側山脊是袋身,盡頭的開闊地是袋底。

  董狐狸的騎兵一旦過了關口,沿著石匣峪往裡走,越走越寬,看起來似乎很安全。

  可他不會想到,這兩側的山脊上能藏多少兵。」

  譚綸盯著輿圖看了片刻,問道:「兩側山脊能藏多少?」

  「南坡可藏兩千,北坡可藏一千五。南北兩坡相隔不到一里,正好在鳥銃和虎蹲炮的有效射程之內。

  騎兵進了谷底,兩側同時開火,他往哪邊沖都是一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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