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81章 戰前會議(下)

第181章 戰前會議(下)

2026-10-20 02:44:53 作者: 秦汌

  馬芳雙手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正面呢?正面怎麼打?」

  戚繼光道:「我們要設正面設三道防線,第一道是據馬和壕溝,這樣就可以堵住他的衝鋒路線,逼他的騎兵下馬與我們步戰,如此他們行動會非常不便。

  第二道就是火器陣,集中虎蹲炮和鳥銃,專打他的前隊。

  第三道是長槍手和刀牌手,列陣以待。

  三道防線層層遞進,互為依託,就算他衝過了第一道,也過不了第二道。」

  馬芳聽完皺起眉頭,問道:「元敬,俺問你一句實在的。

  你這些新帶來的鳥銃、虎蹲炮,草原上的風大,火藥受潮怎麼辦?打不響的火器,還不如一根燒火棍。」

  這話問得直接,卻也問到了點子上。

  在座的不少將領都暗暗點頭,他們跟蒙古騎兵打了半輩子仗,對火器的態度一向是將信將疑。

  打得響自然是利器,可萬一打不響,那就是拿士兵的命在開玩笑。

  戚繼光沒有半點不悅,反而正色道:「馬老將軍問得好。

  我早年在浙江練兵時,也吃過火藥受潮的虧。

  後來我給每名鳥銃手配了兩個油布包,一個裝火藥,一個裝彈丸,油布包的針腳細密,水潑不進。

  虎蹲炮的火藥則裝在密封的竹筒里,臨陣時才開筒裝填。

  這套法子,在浙江用了幾年,從沒出過差錯。」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石匣峪兩側山脊上林木茂密,伏兵藏於林中,火藥不受風,也不受潮。

  我親自選定的伏擊位置,每一處都考慮過風向和濕度。」

  馬芳聽了,咧嘴一笑,拍了拍大腿:「好!有你這句話,俺就放心了。

  你是不知道,以前俺在宣府帶兵,上頭給俺撥了一批火器,結果臨陣一放,十桿銃里響了四桿,還有兩桿炸了膛,把俺的兵崩得滿臉是血。

  從那以後,俺見了火器就繞道走。」

  眾將一陣輕笑,連譚綸都不禁莞爾。

  戚繼光等笑聲停了,才繼續往下說。

  他的手指從石匣峪往北移動,沿著灤河的方向畫了一道弧線,最後停在喜峰口關外的一處位置上:「馬老將軍,我還需要請你做一件事。」

  馬芳一聽,立馬認真了起來。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戚繼光抗倭一朝功成的名聲他自然知道,因此對他心底里是有幾分欽佩的,此刻見他布置軍事任務又是層層深入,更是平添三分佩服。

  因此當戚繼光給他安排任務時,馬芳自是心中大喜。

  「元敬請說,但凡俺能做到的一定全力去做。」

  「董狐狸的主力進了石匣峪,我的伏兵從兩側山脊發起攻擊,正面三道防線往前壓,三面合圍,他唯一能退的方向就是關口。

  可是,戚繼光抬頭看著馬芳,「關口外頭,是他留在後隊的預備隊。

  如果這些預備隊從關外往裡沖,接應董狐狸突圍,這口袋陣就有可能被撕開口子。」

  馬芳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戚繼光的意思。

  他一拍桌子,震得茶盞都跳了一下:「你要俺去抄他的後路!」

  正是。」戚繼光點頭,「馬老將軍率三千精騎,開戰前秘密潛出關外,埋伏在灤河上游。

  等到董狐狸的主力進了石匣峪,關口上的千斤閘一放下來,馬老將軍就從側翼殺出,吃掉關外的預備隊,然後堵住關口,讓他前無去路,後無退路。」

  馬芳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在灤河上游的位置點了一下,歪著頭看了半晌,忽然問道:「俺的三千人,什麼時候動身?」

  譚綸接過話頭:「這個問題我來回答。」

  他走到輿圖前,指著灤河上游北岸的一片區域,「這兩天,我就派李成梁率本部騎兵在這一帶進行演習,晝夜不停,聲勢越大越好。

  董狐狸的探馬看到明軍騎兵在北岸活動,注意力自然會被吸引過去。

  馬老將軍的部隊趁夜從南岸走,人銜枚馬裹蹄,到了老牛灣就藏進蘆葦盪里,等我的訊號。」

  馬芳眼睛一亮,哈哈大笑起來:「調虎離山!妙,妙!李成梁在北岸演戲,俺在南岸偷偷摸過去,隔著一條河,對面的人看不見俺,南岸就算有個把牧民發現了,也以為俺是演習部隊的,這主意絕了!」


  戚繼光卻在這時忽然開口:「馬老將軍,我還有一句話要說在前頭。」

  馬芳收了笑聲,看向戚繼光。

  「三千騎兵繞後的任務,兇險異常。」

  戚繼光正色道:「一旦董狐狸發現關外的後隊被襲擊,他很可能會放棄入關,掉頭全力突圍。

  到那時候,馬老將軍的三千人要頂住朵顏衛主力的反撲,壓力非同小可。

  我估計,至少要堅持兩個時辰,關內的步軍才能肅清殘敵,開啟關門與老將軍會合。」

  馬芳聽了這話,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輿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幾分嚴肅的神色。

  堂上眾將都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確實這個繞後任務非常難,畢竟機動騎兵數量有限,除了對地形的熟悉掌握之外,就是要有不怕死的血性。

  沉默了片刻,馬芳抬起頭來,臉上的刀疤在燭光下跳了一跳。

  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俺打了三十年仗,哪一回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區區兩個時辰,俺頂得住。」

  這話說得平淡,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分量。

  譚綸看著馬芳,站起身來,雙手抱拳,朝馬芳深深一揖:「馬老將軍,此番若成大功,譚某當親筆為老將軍請功。」

  戚繼光也站起身來,朝馬芳抱拳道:「老將軍高義,末將佩服。」

  ……

  北京紫禁城,干清宮前的御道上。

  「爺,今天夠了,不要再繼續了!」

  「不夠,我還差一圈呢!」

  「哎呦,我的主子爺,您把龍體傷了,奴婢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啊!」

  這時就出現一個滑稽的場景。

  朱翊鈞在前面跑,他今天只穿了一身明黃色的貼身箭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兩條細白的胳膊。

  腳下則是蹬著一雙薄底快靴,跑得虎虎生風,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把領口洇濕了一大片。

  身後七八步遠,司禮監掌印太監張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張圓臉上汗水淋漓,帽子都歪了半截。

  張宏原以為皇帝不過是個12歲的娃娃,跑能跑多快?跑又能跑哪裡?

  卻不曾想,他這體格子追起來一個孩子,卻頗有些吃力。

  這就得益於朱翊鈞經常鍛鍊的原因了,這一世他深刻體會到了,有一個健康的身體是多麼重要!

  干清宮掌事孫海,此刻正站在干清宮前的漢白玉台階上,手搭涼棚往御道那頭張望。

  遠遠看見朱翊鈞跑過來,後面跟著跑得快要斷氣的掌印太監,孫海先是一愣,旋即想起正事,趕緊提起袍角一溜小跑迎了上去。

  「萬歲爺!」孫海跑到朱翊鈞跟前,撲通一聲跪下去,氣喘吁吁道,「內閣的張閣老、呂閣老,還有禮部的馬尚書,兵部的幾位侍郎都到了,已經在文華殿候著啦!」

  朱翊鈞停下腳步,接過張宏遞上來的帕子擦了把汗,胸脯還在微微起伏。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今天日頭已經偏西了。

  「什麼時辰了?」朱翊鈞問。

  張宏忙不迭回道:「回爺的話,酉時剛過。」

  朱翊鈞點了點頭,把擦完汗的帕子往張宏手裡一塞,轉身便往文華殿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汗浸透了的箭衣,皺了皺眉:「朕這身打扮去見閣臣,成何體統?更衣。」

  張宏如蒙大赦,趕緊招呼幾個小太監過來伺候。

  去文華殿的一路上朱翊鈞沒有說話,腦子裡卻飛快地轉著。

  今天的御前會議是張居正安排的,但他作為皇帝還是有必要旁聽一下的。

  按時間來看,戚繼光和譚綸已經到任薊遼,張居正為了更好的推行改革,他也知道董狐狸這些流賊不除不行。

  而董狐狸那邊,按照往年的規律,入秋之後必然會有動作。

  兩邊加在一起,薊遼這一仗怕是已經在弦上了。

  朝廷這邊的應對當然也必須同步跟上,今天這場御前會議,內閣首輔張居正、次輔呂調陽、再加上禮部尚書馬自強,兵部左右侍郎,規格不可謂不高。


  唯一缺席的就是兵部尚書王崇古了,調令剛下不久,目前這位邊帥還沒有進京。

  朱翊鈞心裡清楚,張居正之所以擺出這麼大的陣仗,說明他對薊遼戰事的判斷和自己是一致的,這一仗不光要打贏,更要打出朝廷的臉面來。

  文華殿裡燈火通明,朱翊鈞跨進殿門的時候,張居正正和馬自強低聲說著什麼,呂調陽則坐在一旁閉目養神。

  聽到腳步聲,幾人同時起身,整了整衣冠,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臣等恭請聖安。」

  「都起來吧,賜座。」朱翊鈞走到御案後面坐下,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

  張居正神色如常,馬自強眉頭微蹙,呂調陽依舊是那副不急不躁的老樣子。

  等眾人落了座,朱翊鈞開門見山:「薊遼那邊有什麼新訊息?」

  兵部左侍郎騫達率先開口:「回陛下,今日午後兵部接到薊遼總督譚綸的密報。

  朵顏衛董狐狸近日頻繁調動部眾,灤河上游一帶探馬往來不絕,似有入寇之兆。

  譚綸判斷,董狐狸此番動作不同往年,恐怕不止是劫掠邊民那麼簡單,極有可能是沖著遵化甚至薊州去的。」

  說著,騫達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

  張宏接過來放到御案上,朱翊鈞展開看了一遍。

  譚綸的密報寫得很詳細,不僅分析了董狐狸可能採取的戰術,還附上了戚繼光提出的應對方案。

  朱翊鈞看完之後,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上揚了一下,戚繼光果然沒有讓他失望,誘敵深入、口袋陣、繞後斷其退路,這套打法乾淨利落,這確實是戚繼光的手筆。

  朱翊鈞把文書放下,看向張居正:「張先生怎麼看?」

  張居正微微欠身,不緊不慢地說道:「臣以為,譚綸和戚繼光的方略是可行的。

  薊鎮現有京軍三萬,加上原本的薊鎮守軍,總兵力不下六萬,對付董狐狸綽綽有餘。

  臣擔心的,不是董狐狸。」

  朱翊鈞目光一閃:「張先生是說……俺答汗和土蠻?」

  張居正點了點頭,說道:「陛下聖明,董狐狸不過是朵顏三衛之一部,論實力遠不及韃靼的俺答汗和土蠻。

  他這次敢如此大動干戈,背後必然有人撐腰。

  臣擔心的是,一旦薊遼打響,俺答汗趁機從宣府方向施壓,或者土蠻從遼東方向趁火打劫,到時候朝廷三面受敵,兵力就捉襟見肘了。」

  呂調陽緩緩開口:「張閣老所慮極是,薊遼的仗要打,但宣府和遼東的籬笆也要紮緊。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穩住俺答汗和土蠻,讓他們在薊遼戰事期間按兵不動。」

  怎麼個穩法?」朱翊鈞問。

  張居正顯然早有考慮,他不慌不忙地說道:「臣思忖再三,以為可以雙管齊下。

  對俺答汗,以安撫為主。

  自從隆慶五年俺答封貢以來,韃靼與朝廷之間大體相安無事,邊境互市也一直開著。

  俺答汗年事已高,這幾年越來越看重互市的利益,未必願意為了一個董狐狸跟朝廷翻臉。

  只要朝廷派一個得力的人去宣府走一趟,曉以利害,穩住俺答汗應該不難。」

  「對土蠻呢?」

  「土蠻那邊要硬一些。」張居正的語氣變得冷峻起來,「土蠻部近年實力不斷擴大,其部屢次犯邊,邊關飽受其害。

  對付他們,臣以為不能一味安撫,而應當以威懾為主。

  朱翊鈞聽完,問道:「去宣府的人,張先生心中可有人選?」

  張居正略一沉吟,道:「臣舉薦一人。前任薊遼總督劉應節,此人久在邊關,熟悉邊務,與蒙古各部打過多年交道。

  他前不久剛卸任薊遼總督,目前尚在薊州與譚綸交接軍務。

  如果陛下允准,可以讓劉應節不必急著回京,直接從薊州轉道宣府,以欽差身份與俺答汗的使者會面。」

  ……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