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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伏戎於莽

2026-10-20 02:45:01 作者: 秦汌

  石匣峪的地形,戚繼光已經在輿圖上研究過無數次,但輿圖上的線條再精細,都也比不上自己親自走一遍。

  谷底的地面不算平坦,兩側山脊上沖刷下來的碎石在谷底鋪了厚厚一層,人走在上面會發出沙沙的聲響。

  戚繼光一邊走一邊抬頭看兩側的山脊,此時南坡的樹林裡偶爾閃過一點微弱的金屬反光,那是火器營士兵的鳥銃槍管在月光下的折射。

  北坡的灌木叢中則安靜得像是空無一人,但他知道那一千步軍已經全部就位,此刻應該正趴在冰冷的碎石和枯草間,一動不動地等著天亮。

  走到谷底盡頭時,戚繼光停住了腳步。

  這裡是石匣峪最寬的地方,南北寬約一里,東西長約三里,平坦得像是被刀切過一樣。

  如果董狐狸的騎兵真的衝破了四道車牆防線,他們就會湧進這片開闊地,然後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更大的陷阱。

  到那時,兩側山脊上的伏兵會同時開火,正面還有長槍手和刀牌手的方陣在等著他們。

  口袋的袋口是車營,袋身是兩側山脊的火力網,袋底是長槍方陣。

  這個口袋陣,他從接到北上調令的那一天起就在構思,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過,不容有失。

  ……

  同一時刻,灤河南岸的老牛灣。

  馬芳蹲在一片比人還高的蘆葦叢里,嘴裡叼著一根剝了皮的蘆葦稈,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嚼著。

  蘆葦稈的汁水帶著一股淡淡的甜腥味,他嚼了兩口又吐出來,換了一根新的繼續嚼。

  月亮一會兒鑽進雲層,一會兒又鑽出來,照得蘆葦盪里忽明忽暗。

  他身後蹲著二十幾個百夫長,人人嘴裡都銜著樹枝,誰也不敢出聲。

  王如龍貓著腰摸過來,湊到馬芳耳邊壓低聲音道:「老將軍,派出去的探馬回來了。」

  馬芳沒動,只是用鼻子嗯了一聲。

  「喜峰口關外三十里,發現韃子的探哨,四五個人一夥,騎著快馬,在草原上來回遊盪。

  關外十五里,還有一撥,人數更多些,大約二十來個,看樣子是董狐狸的前哨。」

  王如龍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探馬說,他們遠遠看見灤河北岸有火光移動,應該是韃子的主力在集結。」

  馬芳把嘴裡的蘆葦稈吐出來,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

  他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說道:「好,好得很。

  董狐狸這小子的脾性老子太清楚了,他不動則已,一動就是傾巢而出。

  既然他主力開始集結了,那就說明他的五路襲擾已經打完收工了,接下來就是直奔喜峰口。」

  「咱們什麼時候動手?」王如龍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急切。

  「急什麼?」馬芳瞪了他一眼,董狐狸的主力還沒進關呢。

  他這回是傾巢出動,後隊必然留在關外接應,少說也有千把人。

  咱們這三千精騎,要打就打個狠的,等他的主力過了關,進了石匣裕,關里打起來之後,老子再帶著你們從蘆葦盪里衝出去,一口吃掉他的後隊,然後堵在關門口,讓他退都退不回去。」

  

  王如龍點了點頭,深以為然,雖然他自己早年跟隨戚繼光抗倭,一朝功成,自己也被譽為名將,但是在他看來,馬芳也一樣值得他尊敬。

  馬芳說完後,伸手在身邊摸索了兩下,摸出了他那柄鐵脊砍刀。

  這刀長約四尺,刀身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豁口,那上面有無數條人命,馬芳把刀橫在膝上,眯起眼睛開始打盹。

  明天的決戰是這場戰役的重中之重,自己作為主帥更是要一馬當先,須得養精蓄銳,補足精神。

  王如龍見狀,蹲著悄悄撤後,去視察其他士兵,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更不能放鬆。

  ……

  灤河南岸,董狐狸大營。

  天剛蒙蒙亮,草原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是一張被露水打濕的羊毛氈子,把整個營地的馬蹄聲和人語聲都悶在了裡頭。

  營地里到處是晃動的黑影,有人在給馬餵最後一遍料豆,有人在磨刀,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聲音刺啦刺啦的,從營地的各個角落裡傳出來,混在一起,聽起來像是有野獸在磨牙。


  董狐狸坐在中軍大帳正中的狼皮褥子上,面前擺著一張攤開的羊皮輿圖,輿圖四角用四塊從明軍那邊繳來的碎銀錠壓著。

  他一隻手拿著一條半生不熟的羊肋骨,另一隻手握著那柄銀柄解手刀,正有一下沒一下地剔著骨頭縫裡的肉筋。

  董狐狸今天心裡很煩。

  煩的不是打仗,打仗他打了半輩子,從一頭黑髮打到兩鬢斑白,從來沒怵過。

  他煩的是草原上有兩個言而無信的傢伙—圖們汗和俺答汗。

  按照事先的約定,他這邊五路襲擾一發動,圖們汗就應該從東邊的土蠻大營拔營西進,俺答汗則從西邊的韃靼王庭南下。

  三路大軍在薊鎮會合,他董狐狸打頭陣破喜峰口,圖們汗和俺答汗隨後跟進,三股鐵流匯成一股,一口氣推到北京城下。

  這個計劃在他腦子裡轉了整整一個夏天,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連攻破遵化之後怎麼分糧食、怎麼分人口、怎麼分鐵器,他都跟圖們汗的使者一條一條地談妥了。

  可現在呢?

  他的人馬已經在灤河南岸等了整整兩天,五路襲擾全部出動,劉家溝也屠了,古北口也燒了,明軍的塘報此時像雪片一樣往薊州飛,動靜鬧得這麼大,圖們汗和俺答汗那邊卻連個屁都沒放。

  這時,大帳的門帘突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一股冷風灌進來,吹得帳中那幾盞羊油燈的燈苗猛地往下一矮,差點兒滅了。

  董狐狸抬頭看去,走在最前面的是自己的弟弟哈拉坦,緊隨其後的是妹夫兀魯思還有自己的外甥速不台。

  「你們來的正好,都說說吧,圖們汗那邊還是沒有動靜嗎?」

  哈拉坦把酒壺往桌上一頓,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粗聲粗氣道:

  「有個屁動靜!我派了三撥探馬往東去,最遠的一撥跑出去二百里,連圖們汗的毛都沒看見一根。

  土蠻那幾個大營倒是還在,可裡頭安靜得跟墳場一樣,連馬蹄印子都是舊的,少說也有五六天沒動過了。

  速不台皺了皺眉,開口道:

  「阿舅,我這邊派去韃靼那邊的探馬也回來了。俺答汗的牙帳還在板升,他的幾個大營散在豐州灘一帶放牧,絲毫沒有集結的跡象。

  探馬還帶回一個訊息,說俺答汗半個月前派了一隊使者去了宣府,具體談什麼不知道,但使者在宣府待了三天才回來,回來之後就再沒動靜了。」

  這話一出,大帳里的空氣驟然緊了幾分。

  宣府?那不是擺明了去明軍陣營了嗎?

  哈拉坦一巴掌拍在矮几上,震得酒壺一動,罵道:「俺答汗這老狐狸!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跟明國人眉來眼去,這是把咱們當槍使呢!」

  兀魯思靠在帳柱上,見那兩人說完話,才終於開口道:「俺答汗的心思不難猜。

  他這幾年的日子比咱們好過,互市開著,馬價年年漲,他不用打仗就能從明國那邊換來糧食和鐵器。

  這老東西要的就是穩定的局面,不是大亂的場子。

  之前答應咱們,不過是給圖們汗一個面子,如果真要他出兵的話,他肯定要算這筆帳劃不划算。」

  董狐狸聞言,臉不自覺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間陰沉沉問道:「圖們汗呢?」他是牽頭的人,他的人呢?」

  速不台沉默了一下,才斟酌著字句說道:「圖們汗的心思,比俺答汗更難猜。

  他是名義上的大汗,論輩分俺答汗也得叫他一聲大汗,可這幾年他的日子也不見得好過。

  東邊建州不老實,西邊的幾個部落也不安分,他手上的兵是有,但他敢不敢全壓到薊鎮來,恐怕自己也在掂量。」

  掂量?」哈拉坦冷笑一聲,破鑼嗓子把帳頂的灰塵都震得簌簌往下掉,「他在咱們面前拍胸脯的時候怎麼不掂量?

  說什麼自己有控弦鐵騎八萬、踏破薊鎮、直取北京,說得好聽!

  到了真要動手的時候,一個縮在王庭里不動,一個跟明國人暗通款曲。

  這是把咱們朵顏衛頂在前面當肉盾!大哥,我看這事懸了,既然他們不來,咱們也別打什麼喜峰口了,搶幾票就收手,回去貓冬算了!」

  這話一出,速不台的臉色微微一變,他看了看董狐狸,發現董狐狸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嘴角的肌肉又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速不台往前欠了欠身,聲音壓低道:「阿舅,哈拉坦大叔說的有道理,風險確實變大了。

  圖們汗和俺答汗都不出兵,咱們就成了孤軍。一旦明軍反應過來,把兵力集中到喜峰口,咱們就被包餃子了。」

  速不台話沒說完,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轉眼就到了帳門口。

  緊接著是守帳親兵低沉的盤問聲,然後是一陣更急促的喘息聲。

  董狐狸抬起頭,目光刷地掃向帳門:「誰在外面?」

  門帘一掀,一個風塵僕僕的探馬幾乎是滾著進來的。

  那人渾身是土,臉上的汗水和塵土攪在一起,糊成了一道一道的泥溝,一進門就趕緊單膝跪下,喘了好幾下才順過氣來。

  台吉……圖們汗……俺答汗……」

  「說清楚!」哈拉坦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空酒壺,酒壺噹啷啷滾到探馬腳邊。

  那探馬被這一腳嚇得一激靈,反倒把氣喘勻了:「回台吉,俺答汗的牙帳三天前從板升往北移了五十里!

  他不但沒有南下,反而往後退了!圖們汗那邊將留在灤河以東的幾個外圍營寨昨天夜裡全撤了,一匹馬的影子都沒留下,連原先答應借給咱們的三千副箭頭和兩千匹馬也沒送來!」

  哈拉坦聽完瞬間大怒,猛地站起來,一腳把矮几踢翻在地,矮几上的碗碟酒壺嘩啦啦碎了一地。

  「這還打個屁!老子早就說了不能信他們!這些王八蛋,拿咱們朵顏衛當傻子耍呢!大哥,這仗不打了!我現在就帶著本部人馬往北撤,大哥,咱們……」

  「你給老子坐下。」

  董狐狸鐵青著臉,站起來大聲呵斥道。

  哈拉坦聽了瞪著眼睛站在那兒,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最後還是極不情願咬著牙一屁股坐了回去。

  這兩部的大汗怎麼也算是草原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之前本來都已經說好,怎麼又會突然反悔?

  想到這裡,董狐狸忽然開口問道:「巴扎黑走了幾天了?」

  速不台一愣,隨即答道:「六天了。按路程算,就算在土蠻部耽誤一兩天,現在也該回來了。」

  董狐狸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巴扎黑是他派去土蠻部的,上次也是他說服俺答汗結盟,董狐狸決定故技重施一下。

  只不過如今已然過了六天,他人還沒回來。

  按道理來說,六天快馬來回綽綽有餘。巴扎黑到現在沒回來,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他被什麼事耽擱了,要麼是他留下探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訊息,也許此刻正在趕回來的路上。

  但不管是哪種可能,董狐狸現在都面臨同一個問題——喜峰口到底打不打?

  不打,他這半個月的部署就全白費了。五路襲擾出動了將近兩千人,劉家溝也屠了,古北口也燒了,動靜鬧得這麼大,最後灰溜溜地退回草原,他董狐狸的臉往哪兒擱?

  更實際的是,這趟出來消耗的糧食、馬料、箭矢,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不搶回點東西來,這個冬天就難熬了。

  打的話,風險確實變大了。

  沒有圖們汗和俺答汗的策應,他就是一支孤軍。

  一旦明軍的反應比他預想的快,一旦喜峰口的守軍比他預想的多,他就有可能被關在喜峰口外,前不能進後不能退,到時候明軍的援兵從四面八方圍上來,他就真要唱一出瓮中捉鱉了。

  董狐狸正想到這裡,帳外又傳來一陣馬蹄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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